回族少女素描行者無疆(雲(yún)峰鼎)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中衛(wèi)的西風巷口，多是沉默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清晨的日光從東邊斜過來，先掠過那些低矮的屋頂，再慢慢淌到巷子的磚墻上，一寸一寸地，把夜的影子往西趕。這個時候，常能遇見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說不清是哪一天開始留意的。大約是那陣風吧——西北的早晨，風總是有的，不大，卻清冽，從巷子那頭穿過來，帶著遠處黃河灘上潮濕的氣息。她的頭巾被風輕輕掀動，湖藍色的，像一小片早晨的天空?？赡嵌浠ú粍?。絳紅的，絨布做的，安靜地簪在鬢邊，任憑風怎樣撩撥她的發(fā)絲，它自巋然。那花便成了整個清晨里最篤定的一點，像一句始終沒有說出口的祝福，靜靜地開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她背著肩包。舊了，原本的顏色已辨不真切，邊角磨得發(fā)白。拉鏈永遠半開著，露出里面的秘密——課本，摞得整整齊齊，書角用牛皮紙仔細包過；還有一方手帕，白的，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安靜地伏在書頁上。我從未見她用過那手帕，它只是在那里，潔凈地存在著，仿佛一種不必言說的體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她走得不快。巷子里的磚地坑坑洼洼，積著昨夜的露水，她的腳步踩上去，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么。影子跟在身后，瘦瘦的，長長的，從這面墻根鋪到那面墻根，不喧嘩，也不退讓。偶爾有自行車鈴鐺響著從她身邊擦過，她也不慌，只微微側一側身子，等那鈴聲遠了，再繼續(xù)走她的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老巷子的磚墻是土黃色的，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里面更黃的土坯。墻上爬著干枯的藤蔓，夏天過去，葉子落盡了，只剩下筋脈分明的藤，緊緊抓著墻面，像時光的手跡。她的身影從這些藤蔓前走過，那朵花便在一片枯黃里亮著，一點絳紅，溫溫的，柔柔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常想，她要去哪里呢？學校是知道的，鎮(zhèn)子東頭那所中學，墻也舊了，操場上長著野草。可放學之后呢？她回到怎樣的屋檐下？那方手帕，可曾有人為她拭過汗？那朵花，是誰為她簪上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沒有人告訴我。巷子依舊沉默著，每天早晨把日光迎進來，每天黃昏再把日光送出去。她只是從巷口走過，帶著她的舊書包，她的花，她的不急不緩的腳步。風依舊來掀她的頭巾角，花依舊安靜地開著，像祝福，又像守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忽然想起一句舊詩來：“古路無行客，寒山獨見君。”在這長長的、寂寞的人世里，能常常在同一個巷口，同一個時辰，遇見同一個安靜的影子，也算是一種不必言說的緣分罷。我們不說話，只是她走她的，我看我的。可心里卻覺得妥帖，覺得這清晨因此有了著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有一天，見她在樹下停了停，仰起頭，看著什么。順著看去，什么也沒有，只有淡淡的、藍藍的天。然后她又低了頭，繼續(xù)走她的路。那朵花在樹下經(jīng)過時，仿佛比平時更紅了一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至今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想去打聽。有些人，有些事，是適合放在遠處看的。近了，反而失了那點意思。她于這巷口，于這清晨，于我，便是一幀風景，一幅畫，一首沒有詞句的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她的頭巾換成了更厚實的顏色，那朵花卻還在。風更大些了，吹得巷子口的枯葉沙沙地響，可她鬢邊那點絳紅，始終安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知道，它會一直安靜下去。就像這巷子，這磚墻，這每天的日影，不急不慢，卻自有它的方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午后，陽光軟下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她換了一件白外套，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影里。頭巾還是黑的，那朵花也還是那朵，只是顏色在光里變得更柔。背景里人影晃動，藍與橙的暖調浮在空氣里——像一碗剛晾好的八寶茶，溫潤、微甜，不濃烈，卻讓人記得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她沒有說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抬眼看了看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又低頭理了理袖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動作里，有一種被日常磨出來的從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有些時候，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她站在那兒，黑白光影里，像一張老膠片里走出來的畫面：頭巾、花、拉鏈外套，還有她身后那些模糊卻執(zhí)拗的線條——也許是晾衣繩，也許是屋檐的剪影，也許是風路過時留下的痕跡。寧靜不是沒有聲音，而是她站在那兒，就讓整條街都輕輕屏住了呼吸。</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雨后初晴，她站在教學樓側門的臺階上，目光低垂，像在數(shù)水洼里晃動的云。頭巾上的花是黑的，卻并不沉重；白外套被風拂起一點邊角，藍調的光影在她肩頭游移，像水波，也像未寫完的歌。她不說話，可你就是知道，她心里有地圖，有念想，有自己才聽得見的禱詞與回響——那是屬于她的、安靜而篤定的年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族少女，不是符號，不是櫥窗里的擺設，她是巷口一陣風，是課本里夾著的干花，是白外套下微微起伏的呼吸，是黑頭巾上那朵始終不落的花。她不急于向世界解釋自己，只是日日走過晨光與暮色，把信仰穿成衣裳，把尊嚴繡進針腳，把年少活成一種不聲張的明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