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王順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上有兩種求知方式：一曰學，一曰悟。學是積累，悟是頓開；學靠傳授，悟靠自得。這其間的分野，恰如形而下之“器”與形而上之“道”的分別，涇渭分明，卻又相互依存。</p> <p class="ql-block">所謂“學”，凡知識技能、名相概念，凡可以用語言文字傳達的，皆可納入學的范疇。學校之設(shè)，書院之興，師徒授受，著書立說，皆是為了“學”的傳遞。佛學教授在講堂上辨析唯識，梳理因明，條分縷析，頭頭是道，這是“學”的功夫。然而這終究是在知性層面探討佛學，是在“名相”里打轉(zhuǎn)。學得再好，也只是“關(guān)于佛的學問”，而非“成佛之道”。</p> <p class="ql-block">所謂“悟”，則是另一番光景。道不可學，因為道不可言說。禪宗主張“不立文字”，道家強調(diào)“道可道，非常道”，老子開篇便說，可以說出的道，便不是永恒的道。形而上的東西，如生命本質(zhì)、宇宙真理、自我覺醒，這些都無法用語言打包傳遞。禪師對問禪者的回答，往往答非所問，或棒喝，或踢打，甚至當頭一棒。這不是故弄玄虛，而是要阻斷學人的慣性思維，截斷邏輯推理的洪流，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令其瞥見本來面目。這便是“心心相印”，是超越文字的直接傳遞。</p> <p class="ql-block">然而，微妙之處在于，佛家雖破除名相，卻不離名相；禪宗雖主張不立文字，卻留下了汗牛充棟的語錄。這便是“不執(zhí)相又不離相”，“不立文字又不離文字”的智慧。完全不立文字，教法無從傳承；執(zhí)著于文字，又會被文字所縛。正如過河需用舟筏，登岸之后自可舍去，但在未渡之前，舟筏仍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正如指月見月而非看指。</p> <p class="ql-block">藝術(shù)一事，最可見“學”與“悟”的交融。書畫、音樂、舞蹈，形而上者為藝，形而下者為術(shù)。不學無術(shù)，便不能成藝。筆法、指法、身段、音律，這些都需要勤學苦練，日積月累。沒有十年寒窗的功夫，便沒有基本的表達手段。但僅有技術(shù)，充其量是個匠人，成不了藝術(shù)家。藝術(shù)的靈魂在于那一份悟性，一種天賦的感知，一種對生命與美的獨特領(lǐng)會。同樣的筆墨，有人只能畫出形似，有人卻能傳達神韻；同樣的音符，有人只是機械演奏，有人卻能觸動靈魂。這便是悟與未悟的天壤之別。</p> <p class="ql-block">由此觀之，學與悟并非截然對立，而是相互為用。學是漸修，悟是頓悟；學是積累，悟是升華。沒有漸修，頓悟無從生起；沒有頓悟，漸修終是盲修。形而下之術(shù)靠學，形而上之道靠悟。學者，所以筑基也；悟者，所以登頂也。不學而求悟，如無翼思飛；不悟而只學，如入寶山空手回。</p> <p class="ql-block">真正的成就，無論是修行還是藝術(shù)，都需要兩條腿走路：既要在事上勤學苦練，又要在道上時時參悟。學而不悟則滯，悟而不學則空。唯有二者相濟，方能臻于化境，抵達那不可言說而又真實存在的彼岸。</p> <p class="ql-block">丙午正月初四于京城過橋廬燈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