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海安，正月里親戚間輪流請客其實不叫“請春酒”，從小到大聽在耳里的都是“請春事”，但這三個字究竟怎么寫，我不知其然。這里姑且把它叫作“請春酒”，雖然這一叫法較為普遍，少了地方特色，但也可以免了不必要的誤會。當(dāng)然，更普遍的叫法為“吃席”，但這又少了春節(jié)元素，意思表達(dá)不夠準(zhǔn)確貼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自小在農(nóng)村長大，對鄉(xiāng)下“請春酒”熟悉。對于街上（城里）是否也有“請春酒”一說，不知其然。依我的理解，“請春酒”一般在家中舉行，街上人房子小，擺不下幾張桌子，想要“請春酒”其實有點難。這么多年，我也極少聽說或參加過街上親戚的“請春酒”，故而以為“請春酒”當(dāng)是農(nóng)村的風(fēng)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所謂“十里八鄉(xiāng)，一地一風(fēng)俗”，即便在海安，東南西北，風(fēng)俗又各有不同。我老家在海安中西部，“請春酒”的客人范圍往往比較固定，一般都是些直系親屬，圈子不大。像我家，固定為叔叔家、姑媽家、舅舅家、岳父家，父母的兄弟姐妹不多，坐下來也就兩大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雖說“請春酒”放在正月里，其實往往在初十前，更多的是在初六前，到了初七八一個個要上班，想要聚全不容易。這么一說，時間就有些緊。為了避免重起來，親戚間年前往往約定好：初二去誰家，初三去誰家……時間長了，又變?yōu)榧s定俗成。很長一段時間，我家是這樣的：初二去岳父家（父母去外公家）、初三在我家、初五去姑媽家、初六去叔叔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父母看來，“請春酒”是件大事，雖然也就兩桌人，但畢竟一年只有一回，還是把它當(dāng)“大事”看待。我家人少，才五口人，過年比較簡單，年夜飯也無非是些雞鴨魚肉。但“請春酒”不能這么簡單，得像模像樣。一般到了年前二十八九夜，母親會和我商量“請春酒”的事：家中有哪些菜，還需要準(zhǔn)備些什么菜。我拿出紙筆，和母親邊商量邊列出菜單：八個冷盤怎么弄，六個炒菜怎么弄，六個大菜怎么弄。母子倆一合計，二十個菜就安排好了。除了家中已有的，還需要買的菜，一般也在年前準(zhǔn)備好，有時是父親到鎮(zhèn)上買，有時是我從街上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初三“請春酒”那天，我往往很早從街上回老家，因為我是當(dāng)天的主廚。中午一般吃茶點，四樣茶食，醬菜拌水煮花生米，主食是自家蒸的饅頭、糕團。吃茶點時，大家會談?wù)摳骷医衲甑酿z頭蒸得好不好。那時，饅頭還不興送去加工，都在自家灶上蒸，所依據(jù)的也是一套代代相傳的法子。饅頭一年只蒸一回，“法子”再管用，有時也不靈，蒸饅頭也就如同摸獎：有時堿水重了發(fā)黃，有時發(fā)得不好干癟，有時餡兒咸了或淡了……一頓茶點，往往是一場蒸饅頭的經(jīng)驗交流或自我檢討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茶點吃完，客人們開始打麻將，賭資很小的那種，男的一桌，女的一桌，我和母親準(zhǔn)備晚上的菜。有些菜母親前一天已準(zhǔn)備好了，像冷盤用的咸貨、紅燒肉、紅燒雞、紅燒魚、肚肺湯，有些菜需要現(xiàn)切現(xiàn)做。雖然母親也是家廚高手，但遇到“請春酒”，她也只能給我打下手，畢竟我比她講究些。這也是妻子年年交待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先準(zhǔn)備冷菜，八個冷菜一個個切好、擺盤。切有切工，要切得不薄不厚；擺有擺技，要擺得有看樣兒。八個冷菜一般是這樣的：咸肉、香腸、羊肉、牛肉、春卷、皮蛋、海蜇香菜拌蘿卜絲、開心果。春卷要現(xiàn)炸，往往在晚飯開始前才下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接著準(zhǔn)備要炒的菜。葷菜切好了放在盤子里，配上蔥姜；蔬菜或配菜切好了，放在一個大大的篩子里。六個炒菜一般是這樣的：大蒜茨菇片炒肉、韭黃炒文蛤、蔥爆大蝦、青椒洋蔥炒肥腸（或腰花）、水芹菜炒百葉、蒜蓉炒豇豆。不要小看這水芹菜炒百葉、炒豇豆，這兩個菜往往是桌上最受歡迎的，很少能剩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后再把沒準(zhǔn)備好的大菜配好。六個大菜一般是這樣的：茨菇燒肉、紅燒雞、紅燒魚、肚肺湯（或豬爪湯）、雜燴湯、青菜豆腐湯。青菜豆腐湯稱為大菜，雖顯得寒磣，卻很受歡迎，妻兄每次吃都要夸贊一番：還是大鍋子燒的青菜好吃，透鮮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廚房這邊準(zhǔn)備好了，那邊打麻將的也差不多收場了。鄉(xiāng)下“請春酒”的晚飯往往比較早，五點鐘左右就開席了，為了讓住得較遠(yuǎn)的親戚可以早點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飯開始了，我和父母各有分工。我負(fù)責(zé)灶上掌勺；母親負(fù)責(zé)燒鍋，同時“監(jiān)督”“指導(dǎo)”我操作；父親負(fù)責(zé)上菜，同時吆喝客人喝酒吃菜。我一邊在灶上忙，一邊接受來自桌上的反饋。兒子那時還小，充當(dāng)“傳話筒”和“報菜員”，一會兒在桌上吃，一會兒溜到廚房看，然后告訴桌上的客人：下一個是什么菜。堂屋離廚房不遠(yuǎn)，我雖在灶上忙得不亦樂乎，還不時聽到桌上傳來的贊譽聲，聽得我心里美滋滋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菜差不多忙好了，我也會坐上桌——那時還喝點酒——陪客人們喝兩口。岳父岳母說，你辛苦了，忙得不丑，謝謝你啊。我嘿嘿笑笑，來上一句，不用謝我，要謝你姑娘，多虧她培養(yǎng)得好。大家哄堂大笑，除了妻子，她是抿著嘴笑，眼神很生動。</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現(xiàn)在回想，大概第一次疫情那年之后，我家在鄉(xiāng)下“請春酒”的事就“停擺”了。疫情是一個因素，這幾年哪怕是直系親屬也很難湊齊。爺爺奶奶過世了，姑媽姑父為了帶幼小的外孫女，常年在蘇州，春節(jié)很少回來；外公外婆過世了，舅舅常年在成都，沒有大事很少回來。父母歲數(shù)也大了，我也不愿意讓他們再操持這件事。最近幾年，我也“請春酒”，但一般在街上飯店，一大桌子二十人左右，團團圍坐?？驼諛诱垼普諛雍?，菜照樣吃，但總覺得少了些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少了些什么呢？少了一整天的寒暄聊天、家長里短，少了中午的茶點、自家蒸得饅頭和關(guān)于饅頭的故事，少了兩桌子手搓的小麻將，少了熱氣騰騰的鍋灶……過去“請春酒”叫走親訪友，現(xiàn)在“請春酒”類似請人吃飯。忙，是省了；情，好像也淡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昨晚，我曾祖的后代在鄉(xiāng)下聚餐。曾祖有四個兒子、兩個姑娘，再往下有八個孫子、四個外孫、三個孫女，再往下到我這輩及再下一輩就不說了。人來得很不全，才坐了四桌，請人忙的菜。說實在話（或許不該說），菜品雖多，但忙得很一般，都是些預(yù)制菜，全沒鄉(xiāng)下菜的味道。當(dāng)然，這也不能稱為“吃春酒”，只能算是湊份子“吃席”，自然親情也寡淡了許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城路上，我突然懷念起過去正月里“請春酒”。今年不談，明年春節(jié)我要在鄉(xiāng)下“請春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月初四晨初稿于瀾灣書房）</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