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到鎮(zhèn)政府登記時，他和馬月琴才有了近距離接觸。</p><p class="ql-block"> 姑娘果然長得很秀氣，細條條的身材，約一米六五左右，和近一米八〇的二帥還比較般配。頭上扎一條嶄新的白羊肚毛巾，這在當時很流行。毛巾上繪著一支嬌艷的牡丹花，倒別具一格。頭發(fā)烏黑，卻不濃密，兩條細長的發(fā)辮耷拉在胸前，辮稍上用紅緞帶打著蝴蝶結(jié)。當時農(nóng)村男女，大多一身粗布。她不愧有一個貨郎擔兒父親，緊身的棗紫色小襖，墨綠色棉褲,一色細洋布。素襪，可腳的鞋子上精致的繡花，說明了姑娘的心靈手巧。臉蛋稍嫌瘦削，但很耐看。細細的眉毛向上挑挑著，一對眼睛像水中暢游的兩尾小魚兒，十分靈動。鼻子端正，薄薄的小嘴唇抿抿著，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習以為常。只是很少見到她臉上的笑容，就是偶而微笑一下，也似乎很勉強，始終顯得冷冰冰的。</p><p class="ql-block"> 最后，工作人員要她表態(tài)，她眼珠兒轉(zhuǎn)了轉(zhuǎn)，薄薄的嘴唇吐出兩個字：＂好吧?。?lt;/p><p class="ql-block"> 問到二帥，他正瞅著姑娘緊身小襖下，微微隆起的少女酥胸發(fā)呆，稀里糊涂說了三個字：＂還可以。＂</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他們成了合法夫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五二年的元宵節(jié)就要到了，那年我剛好五周歲。兩歲那年，我離開縣城的父母，來到鎮(zhèn)子，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正月十四吃早飯時，姑姑笑咪咪地看著我說：＂今天給你安排個美差，晚上給你二帥爺壓床。＂</p><p class="ql-block"> 壓床，是當?shù)亓曀?。新郎官在迎娶新媳婦兒的前一天晚上，要找一個男童陪伴一夜，這就叫壓床。當然，壓床的男童是要經(jīng)過挑選的。據(jù)說，我小時候長得還可以，重眉毛，大眼睛，胖乎乎的，十分可愛。不像現(xiàn)在，又老又干瘦，像個大煙鬼似的。他家和我家在一條街上，很近。并且，他是我們的孩子頭，很熟悉的。</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田秀珍到我家來＂請＂我了，還帶來一包點心。反正她家開著賣糕點的雜貨鋪，點心有的是。</p><p class="ql-block"> ＂謝謝春光奶奶。＂我接過點心，笑嘻嘻地說。</p><p class="ql-block"> ＂小嘴兒真甜。＂田秀珍撫摸著我的腦瓜兒，叫著我的小名兒說，＂蟈蟈兒，今天讓你去見習一下如何當新郎官兒。以后娶媳婦兒就知道怎么回事了。＂</p><p class="ql-block"> 當時，我們鎮(zhèn)子還沒有供電。即便縣城供電，也是六年后五八年的事了。整個鎮(zhèn)子，已經(jīng)夜色朦朧。唯有桑家的小四合院燈火輝煌，喜慶氣息濃郁。大門口掛著兩個斗大的紅紗燈，大紅蠟燭的光輝經(jīng)過紅紗的過濾，光線祥瑞而柔和。院子里的房子一律青磚灰瓦，這與大多數(shù)農(nóng)民家庭的土坯房形成鮮明對比。正中的堂屋是桑貴林老倆口的臥室，右邊的東屋歸桑春光兩口兒，左邊的西屋是二帥的房間，也是迎娶的新房。堂屋和西屋之間，是一間廚房。堂屋與東屋之間有個廁所。</p><p class="ql-block"> 他們在鎮(zhèn)子的十字街還有一個宅子，有門市鋪，操作間，供做生意用的。門面房后面，還有一個小院。院內(nèi)有一個牛屋，靠院墻擺放著鋤頭，犁耙等農(nóng)具。因為除了經(jīng)營雜貨鋪外，他們還有二十畝農(nóng)田。桑貴林和桑春光爺兒倆，就住在那兒，很少回來。那里離學校近，秀珍為教學方便，也經(jīng)常陪丈夫住那里。不過，今天日子特殊，大家都回來了，一家人喜氣洋洋地坐在堂屋的客廳里。</p><p class="ql-block"> ＂二帥，我可是把小蟈蟈給你請過來了。＂田秀珍拉著我的小手，一進院子里就＂咯咯＂笑著說。</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看我爸爸的面子，他們竟然這么隆重。一家人都微笑著從堂屋里走了出來，桑貴林高興得八字胡翹翹著，把一包梨膏糖遞給我，說：＂孩子，拿著吃吧?。?lt;/p><p class="ql-block"> ＂謝謝老爺爺。＂我接過梨膏糖，仰著臉兒說。暗自揉揉紙包，里面大概有二、三十粒。這是他們自制的一種麥芽糖，去他們鋪子里買，一百錢（舊幣，相當于今天一分錢）三粒。</p><p class="ql-block"> 新房明暗兩間，布置得簡潔溫馨。外間的墻上，掛著兩張年畫。一張麒麟送子，一張?zhí)煜膳?。八仙桌的燭臺上插著一支大紅蠟燭，把房子照得亮堂堂的?？繅σ粋€紫檀木書柜，里面擺放著幾十本書籍。</p><p class="ql-block"> 二帥給我脫下鞋子，把我抱在太師椅上，讓我蹲在上面。從書柜下面的抽屜里拿出十幾本小人書，放到桌子上讓我翻看。又到里間拿出一把包玻璃紙的水果糖，放我面前，說：＂把梨膏糖放口袋里拿回家吃，現(xiàn)在吃這個吧。＂</p><p class="ql-block"> ＂二帥爺，我渴了。＂于是他拿出個搪瓷茶缸，給我倒了半茶缸水。我接著又說，＂倒?jié)M吧，我一吃糖，要喝好多水呢。＂</p><p class="ql-block"> ＂你這小子不愧是城里來的，蠻難伺候呢?。⑺吔o我續(xù)水，邊笑著說。然后，坐在對面的太師椅上，從書柜的另一個抽屜里取出一摞白紙，一支鉛筆，畫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我年齡雖小，好奇心卻很濃。一邊翻看小人書，一邊用眼角瞄瞄他在畫什么。他咧嘴兒一笑，說：＂你這個小鬼頭，想看什么？看吧。＂</p><p class="ql-block"> 看來，他是有意讓我看的。大概這也是郁悶心情的一種釋放吧。十張畫稿，從眉眼神韻看，其實就是一個女人的半身肖像。只不過，有的梳著一條大辮子，有的梳著發(fā)髻，還有的是齊耳的短發(fā)。再者，就是因視角不同發(fā)生的變化。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畫得溫柔秀美，頗有豐韻。每一張，都特別把胸脯勾勒得圓潤挺縱，逼真迷人。</p><p class="ql-block"> ＂蟈蟈兒，認識她是誰嗎？＂他一本正經(jīng)地問我，見我把頭搖得撥郎鼓似的，便接著說，＂她叫楊秋英，是咱們西大街長得最好看的女人。你真的沒聽說過？＂</p><p class="ql-block"> 我又把頭搖得撥郎鼓似的，因為秋英離開鎮(zhèn)子時，我還在俺娘懷里吃奶呢。</p><p class="ql-block"> ＂你看，梳一條長辮子的是她做姑娘時候的；梳發(fā)髻的是出嫁的時候，姑娘家出嫁要開臉兒、上頭的；剪短發(fā)的是她離開鎮(zhèn)子前的發(fā)型。她長得很齊整吧？＂他又問我。</p><p class="ql-block"> 看來，他很希望聽到我對秋英的夸贊。那曉得，我又把頭搖得撥郎鼓似的：＂你畫的胸太大，像電影上的洋娘們兒，走起路來‘呼嗒呼嗒’的，不好看。＂</p><p class="ql-block"> 他不高興地把眼一瞪，接著又笑了，說：＂你這個傻小子！好了，看你的小人書吧。＂</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邊翻看小人書，邊吃糖喝水。他又在白紙上畫了起來。畫好一張，又遞給我看，說：＂認識她嗎？＂</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個少女的全身肖像，苗條，窈窕，風柔秀麗，只是皺著眉毛，眼角掛著淚珠。我笑了，說：＂這個小妞兒我認識，不就是南街的白秀娟嗎？會唱花木蘭，在砦墻上的小樹林里，你還和她摟著，嘴兒對嘴兒說悄悄話。＂</p><p class="ql-block"> ＂胡說八道，哪有這回事？＂他忍不?。⑦瘍海⑿α耍缓髧@口氣，接著說，＂她的對像嫌她是農(nóng)村姑娘，不要她了。唉，怪可憐的。那些小人書看得懂嗎？＂</p><p class="ql-block"> ＂看得懂，就是旁邊的字不認識。＂我說。</p><p class="ql-block"> ＂真的嗎？我可不相信你能看得懂。＂他轉(zhuǎn)過來，把我抱在懷里，說：＂喜歡哪一本，我念給你聽。＂</p><p class="ql-block"> 我指了指那本《魯提轄拳打鎮(zhèn)關(guān)西》，他卻拿起旁邊那本《黛玉葬花》給我念了起來。我聽不懂，也提不起精神，上眼皮下眼皮打起架來。</p><p class="ql-block"> ＂天不早了，該睡覺了。＂他把我抱到里間，放到床上。</p><p class="ql-block"> 田秀珍下午已經(jīng)把床鋪好，當然，一切都是嶄新的。床兩頭放著兩個繡花枕頭，上面是鴛鴦戲水的圖案。剛解放初期的農(nóng)村，三綱五常，男尊女卑的陳腐觀念還相當濃厚。就拿夫妻的枕席生活也是有講究的。夫妻應(yīng)當?shù)肿愣?，當?shù)厮自捊校⒋蛲ㄍ龋?。只有夜里丈夫需要了，給妻子以暗示，妻子才可以鉆進丈夫懷抱，來承受＂夫君＂施予的雨露之恩。如果妻子主動鉆進丈夫被窩求愛，傳嚷出去，便被視為＂輕賤女人＂惹來非議。當然，事情皆不可一概而論。對于＂閨房之樂，有甚于畫眉者＂的恩愛夫妻，只要秘而不宣，誰也不會無聊到對人家被窩里的事情刻意探秘的。不過，第二天早晨一定要把枕頭擺放床兩頭。否則，被串門的多事者撞見，就會添枝加葉，作為笑料風傳出去?，F(xiàn)在時代變了，再拘泥那些陳規(guī)陋習，倒成笑料了。</p><p class="ql-block"> 熬了夜，又喝那么多水，夜里渾然不覺間，便給他來了個＂水漫金山＂。把迎娶新娘的被窩，尿了個透濕。一覺睡到天亮醒來，才感到像躺在沼澤地里一樣難受。</p><p class="ql-block"> ＂二帥爺，我尿床了。＂我大聲說，心里惴惴不安。</p><p class="ql-block"> ＂尿床了？尿就尿唄。有啥大驚小怪的。＂他睡眼惺忪地說。</p><p class="ql-block"> ＂我不睡了，要回家去。＂原來尿床沒啥了不起的，我心里輕松多了。</p><p class="ql-block"> ＂穿好衣服，別著涼。你去吧，我再睡會兒。＂說著，他又去夢里找他心愛的秋英去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姑姑正在準備早飯。聽說我尿床了，她拍著巴掌笑了起來，說：＂好兆頭，說明他家要風調(diào)雨順了。＂</p><p class="ql-block"> 聽了姑姑的話，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過，好像感覺到，壓床尿床，并不是丟人的事。</p><p class="ql-block"> 二帥和秋英，本來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性格十分投緣。后來雖然只有幾個夜晚的男女恩愛，卻讓二帥縹緲欲仙，如癡如夢。對秋英的離去，每當想起，他心中就隱隱作疼。</p><p class="ql-block"> 后來，白秀娟又闖進他的生活。他知道，和秀娟終歸不會有結(jié)果的。秀娟的風流浪漫，在鎮(zhèn)子里是出了名的。其實，她的所謂風流浪漫，不過是在發(fā)型服飾，男女交往上，新潮前衛(wèi)一些。這在城市可能是一種時尚，在當時的農(nóng)村，則被認為是傷風敗俗，讓人難以接受的賣弄風騷。解放前，又和一個本家叔叔在鄰縣一個豫劇戲班子里待了一段時間。＂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的封建意識，更讓鎮(zhèn)子上許多人對秀娟懷有偏見。特別是自己那位一腦袋封建思想，又固執(zhí)得厲害的父親，簡直把白秀娟看作了禍水，一提她就吹胡子瞪眼睛。但是，二帥內(nèi)心深處，對她充滿好感。深知她重情重義，在男女上，也并不是一個很隨便的女人。</p><p class="ql-block"> 前一段時間，秀娟和男友的戀愛遇到挫折，情緒低落，郁悶煩惱。于是，在那株他過去和秋英經(jīng)常幽會的大柳樹下，他約會了秀娟，拉著她的手，深情開導(dǎo)撫慰。秀娟突然緊緊摟住他的腰，用柔情而幽怨的眼睛，仰臉兒望著他?？粗憔昴菧I眼婆娑的俏目，同情和愛憐在心頭涌動，禁不住低頭熱吻著秀娟柔軟的嘴唇……那淚水的咸味兒，久久地留在他的舌尖上。</p><p class="ql-block"> 但這一切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去。從今天，他就是有家室的男子漢了。再也不能這樣浪蕩著了，就是一只小鳥，翅膀累了，也該有個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