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三,同家人到荊州古城看燈光秀,整座賓陽樓已在燈火里醒來了——飛檐下垂著一串串紅燈籠,像一串串沒落下的小太陽;城樓正中那個燙金的“福”字,在暖光里微微發(fā)亮,仿佛剛從春聯(lián)紙上走下來,活生生地貼在了2600年的磚石上。游客們擠在拱門底下仰頭拍照,快門聲、笑聲、孩子喊“媽媽看光!”的聲音混在一塊兒,熱騰騰地往上飄。我站在城垛邊,手揣在棉襖兜里,忽然覺得,年不是日歷上一個被圈出來的日子,是這滿城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時,人心里悄悄松開的那根弦。</p> <p class="ql-block"> 走到荊州古城南門入口,一眼就撞見那個巨大的“壽”字——紅得沉實,亮得溫厚,像誰家剛蒸好的棗糕,熱氣還沒散盡。燈光從字底漫開,把青磚、石獅、飛檐全染成暖橘色,連地上的水洼都盛著一小片晃動的紅。幾個穿紅棉襖的小姑娘蹲在光暈里擺pose,頭發(fā)上別著絨花,在鏡頭前咯咯笑。我駐足看了會兒,沒拍照,只把那“壽”字記在心里——不是祈愿,是看見了:這字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城門上的,是活在人眼里的。</p> <p class="ql-block"> 夜?jié)u深,人卻越聚越多。新南門那段城墻下,燈籠密得像一樹樹紅梅,風(fēng)一吹,光就輕輕搖。有人踮腳往城樓上張望,有人舉著糖葫蘆邊走邊舔,還有老人牽著孫兒,指著飛檐角上翹起的鴟吻說:“那是守城的龍,過年才睜眼?!蔽一煸谌巳豪锫?,不趕路,就跟著那股子熱乎勁兒走。年味有時不在大紅對聯(lián)里,就在這一仰一望、一牽一指之間,輕得像一聲笑,卻沉得能壓住整條街的寒氣。</p> <p class="ql-block"> 入口處那座牌坊,在燈下靜立如一位老者。燈籠垂落,光暈溫柔,飛檐的弧度像一句未說完的祝福。我走過時,風(fēng)送來一陣香——是旁邊攤子剛出鍋的豆皮,焦香混著米香,直往人鼻子里鉆。年味,原是古意與煙火,在同一盞燈下,低語相認(rèn)。</p> <p class="ql-block"> 賓陽樓的匾額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木紋都看得清。我仰頭細(xì)看那“賓陽”二字,賓陽,是迎朝陽的意思。2600年前的匠人把這名字刻在城樓上,大概也盼著年年歲歲,朝陽照舊,人亦如常。燈籠在檐角輕輕晃,光暈一圈圈漾開,把城墻照得像一條發(fā)光的脊梁。我伸手摸了摸墻磚,涼,但磚縫里嵌著的暖光,卻順著指尖爬了上來。</p> <p class="ql-block"> 從城樓下來,拐進(jìn)得勝街。整條街像被燈籠串成了一條光帶,樹梢、屋檐、店招,連晾衣繩上都垂著小紅燈。賣麥芽糖的老伯支著攤子,銅勺一轉(zhuǎn),琥珀色的糖絲拉得又長又亮;旁邊糖水鋪子門口排著隊,“禧甜”兩個字在燈下軟乎乎地發(fā)著光。眼前的人影、燈籠、屋瓦,都朦朧成一片溫柔的光暈——原來年味,是甜的,是燙的。</p> <p class="ql-block"> 賓陽樓前的廣場上,人聲如潮。有人舉著自拍桿,有人把孩子扛在肩頭,還有穿漢服的姑娘提著紙燈籠緩緩走過,裙擺掃過青磚,像一縷流動的晚霞。我站在人群邊,看燈光把每個人的側(cè)臉都鍍上一層金邊。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古城年味,并非把舊物供起來瞻仰,而是讓2600歲的城墻,繼續(xù)做今天孩子們奔跑的背景,做老人們嘮嗑的檐下,做所有人在寒夜里,愿意多站一會兒的理由。</p> <p class="ql-block"> 從城門洞里往外望,是另一重天地:燈籠垂落如簾,人影攢動如潮,遠(yuǎn)處樓宇的輪廓被光勾勒得柔和而堅定。我站在拱門中央,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青石地上,與無數(shù)個影子交疊。冬衣厚實,風(fēng)卻鉆不進(jìn)來——原來年味最厚的地方,是人挨著人時,衣袖擦過衣袖的那點暖意。</p> <p class="ql-block"> 城樓下,穿羽絨服的姑娘舉著自拍桿笑出聲,穿棉襖的大爺蹲在石階上剝橘子,橘瓣在燈下亮得像小月亮。燈籠光落在他們臉上,皺紋和酒窩都泛著柔光。我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咬一口,酸得瞇眼,甜得咧嘴——這滋味,和2600年前守城將士咬下的第一口年貨,大概也沒差多少。</p> <p class="ql-block"> 城墻高處,幾面紅旗在風(fēng)里翻飛,紅得颯爽;兩側(cè)豎幅上的金字在燈下灼灼生輝。我站在城門內(nèi)回望,燈火通明處,是人,是笑,是熱騰騰的煙火氣。年味從不躲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它就在這穿城而過的風(fēng)里,在每盞燈籠搖曳的光里,在每張被映紅的臉上——它古老,卻永遠(yuǎn)新鮮;它盛大,卻只消一碗酒釀圓子、一串糖葫蘆,就能落進(jìn)你掌心。</p> <p class="ql-block"> 賓陽樓前,人潮涌動,紅聯(lián)高懸,警察同志站在臺階邊,帽檐下的笑容也暖融融的。有人舉著手機(jī)拍樓,有人踮腳給家人撥視頻,鏡頭里晃過燈籠、飛檐、一張張被光映亮的臉。我站在人群里,沒拍,只把這一刻聽進(jìn)耳朵里:笑聲、吆喝聲、遠(yuǎn)處飄來的荊州大鼓調(diào)子,混著燈籠里蠟燭燃燒的細(xì)微噼啪聲——這聲音,就是年在呼吸。</p> <p class="ql-block"> 護(hù)城河邊,古樓倒映水中,幾艘畫舫緩緩游過,船頭燈籠的光在水里碎成金箔。岸上人影綽綽,有人依偎著看燈,有人蹲著喂鴿子,還有孩子追著光斑跑。我坐在石欄邊,看水波把整座城樓揉成晃動的金箔,忽然覺得:年味,是水里的樓,是樓里的光,是光里的人——它不固守一處,卻處處可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