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打鐵花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北宋，我是在確山老鐵匠鋪的爐火旁第一次聽說這事的。那天風(fēng)里裹著鐵屑的微光，老師傅用火鉗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鐵水，手腕一抖——“嘩！”金雨騰空而起，噼啪炸開，像一樹突然綻放的星火梨花。他笑說：“打花打花，越打越發(fā)?！辈皇侵湔Z，是活生生的日子：鐵匠鋪子開張要打，廟會迎神要打，連新婚人家請匠人上門修灶，也討個“打花添丁”的彩頭。那鐵水潑出去的剎那，不是炫技，是把沉甸甸的力氣、熱騰騰的盼頭，全甩進(jìn)夜空里，任它燒成光，落成福。</p> <p class="ql-block"> 我蹲在火盆邊，沒敢靠太近。三只鐵盆排開，炭火堆得齊盆沿，燒得發(fā)白，熱浪一波波推過來，額角沁汗，睫毛都快被烤卷了。旁邊有人遞來一柄長柄鐵勺，沉甸甸的，勺頭還帶著舊年淬火的暗痕?；鸸庥吃谌藗兡樕?，明明滅滅，像在呼吸。沒人說話，只聽炭塊爆裂的輕響，還有遠(yuǎn)處孩子突然的驚呼——那是第一勺鐵水剛離盆，騰起一蓬灼亮的金紅，還沒散開，已有人笑著喊：“發(fā)了！發(fā)了！”我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心也跟著那簇花，往上一跳。</p> <p class="ql-block"> 火盆還是那三只，輪子在青磚地上壓出淺淺的印。我站在稍遠(yuǎn)些的樹影里，看師傅們輪番上陣。鐵水舀起、揚起、潑出——動作干脆得像一句短詩。一勺下去，鐵花炸開如金菊，二勺接上，便似流火垂落，三勺連貫，竟在半空織出一道晃動的光簾。觀眾席上有人舉起手機，可鏡頭再亮，也留不住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灼熱。我忽然明白，這“打花”，打的從來不是鐵，是時間：把最滾燙的當(dāng)下，打成剎那的永恒；把最實在的勞作，打成最虛幻的吉兆——越打，越信；越信，越打。</p> <p class="ql-block"> 夜風(fēng)一涼，火舞就來了。黑袍人旋身而起，手中火棍劃出赤色圓弧，火星子濺到我手背上，燙得一縮，卻忍不住笑。他不說話，只用身體說話：騰、躍、甩、收，火光在他袖口翻飛，像馴服了一小段奔涌的熔巖。墻邊紅燈籠靜靜亮著，光暈柔柔地鋪在青磚上，與飛濺的火花一剛一柔，竟不打架。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打花打花越打發(fā)”這句老話，原來不單是討吉利，更是種生活態(tài)度——日子再沉，也要掄起臂膀，把暗處的鐵，打成亮處的花。</p> <p class="ql-block"> 他站在噴涌的火花旁，像立在一條燃燒的河岸。橙紅火柱直沖夜空，熱氣扭曲了他身后樹影的輪廓。我離得不遠(yuǎn)，能看清他額角的汗珠在火光里一閃，像另一粒微小的鐵花。那火不是靜止的，是活的，是喘著粗氣的，是帶著金屬腥氣的熱浪撲在臉上。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白天在廟會買的鐵皮小風(fēng)車——薄薄一片，涂著紅漆，一吹就轉(zhuǎn)。此刻它靜靜躺著，而眼前這火，正把“打”字燒得通紅：打鐵，打花，打年景，打日子。越打，越亮；越亮，越發(fā)。</p> <p class="ql-block"> 煙花升空時，我正低頭看水面。金雨簌簌落進(jìn)水里，碎成千萬點跳動的星子，又被漣漪揉散、聚攏、再散。岸邊人影綽綽，沒人高聲，只聽見水聲輕響，和遠(yuǎn)處隱約的鑼鼓。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打花”的深意：它不單是向天討個彩頭，更是人向生活投去的一枚火種——明知它轉(zhuǎn)瞬即逝，仍要傾盡全力，把它打得高些、亮些、再亮些。水面映著天光，也映著人影，花落水中，發(fā)于心上。越打，越信；越信，越亮；越亮，越……發(f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