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去婺源最好是在春天,或者秋天。春天有金黃的油菜花,秋天有飽飽的曬秋。但我總覺得,婺源的好,并不全在那些熱鬧的色彩里。若只為看花看葉,便有些辜負它了。你得找一個清早,或者一個傍晚,人少些,光也柔和些,走到那些個村子里去,才能真正看見一個安靜的、有骨子里的婺源。</p><p class="ql-block"> 我去的那個村子,名字是極好聽的,叫李坑。但這“坑”字,在當?shù)氐脑捓?,卻是“溪”的意思。想來,是溪水從村中流過,便成了這名字的由來了。進了村,果然,一條窄窄的溪澗,溫存地穿過整個村子。水是極清的,看得見底上滑滑的卵石,和幾尾細魚,悠悠地,似乎并不急著去哪里。溪的兩岸,便是一幢挨著一幢的徽派老屋,粉墻,黛瓦,高高的馬頭墻靜靜地立著,像些沉默的、守望歲月的人。那墻上的白灰,早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了,露出底下青黑的磚來,深深淺淺的,倒像一幅無意間潑灑的水墨畫。</p><p class="ql-block"> 沿著溪走,腳下是青石板鋪的路,也是窄窄的,潤潤的,縫隙里探出些綠茸茸的青苔,腳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路的一邊是溪水,另一邊便是人家的墻。你走著,便看見一座又一座的小橋,短短的,或是石板搭的,或是木頭架的,將兩岸的人家輕輕地挽在一起。有姑娘蹲在溪邊的石階上浣衣,木槌一起一落,那“砰砰”的聲音,便和著流水聲,在巷子里輕輕地回蕩。一位老人,搬了竹椅,坐在自家門前,手里端著一杯清茶,也不喝,只是看著來來往往的我們這些外鄉(xiāng)人,目光里透著一種安然的、洞悉一切的溫和。我忽然想,我們看他們是風景,他們看我們,又何嘗不是呢?</p><p class="ql-block"> 這溪水便是村子的魂了。它不說話,卻載著一切。從前,沒有公路的時候,山里人的木材、茶葉,怕都是順著這樣的溪水,運到山外去的罷。而山里需要的鹽、布匹,也定是由外面的船只,逆流而上,送到這門前來的。這小小的溪,原來也連接著一個很大的世界。如今,公路通了,這水路的功用便漸漸淡了,只剩些浣衣的婦人,和戲水的鴨子,還和它親近著。但這又有什么不好呢?它便更能安心地,只做一條好看的、溫柔的溪了。</p><p class="ql-block"> 走到一處,見一座竹木搭的小廊橋,橫在溪上。橋上有頂,可以遮陽,也可以擋雨。幾個孩子,正趴在橋欄上,往水里丟著面包屑,看魚兒爭搶,發(fā)出陣陣清脆的笑聲。那笑聲落進溪水里,似乎也染上了水的清涼。橋的那頭,是一家小小的店鋪,賣些當?shù)氐木彰缀筒琛N易哌^去,要了一碗“皇菊”。那菊花,竟真的是金黃色的,圓圓的一朵,在玻璃杯里慢慢地舒展開花瓣,像一枚小小的、金色的太陽,將整杯水都映得溫潤明亮起來。我捧著茶,倚在橋欄上,看溪水,看老屋,看橋上的人。一陣風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氣,吹在臉上,軟軟的。我想,這大約便是“小橋流水人家”的意蘊了。它不是一幅畫,畫是靜的;它是一種生活,是活的,有氣息的,有溫度的。</p><p class="ql-block"> 日頭漸漸西斜了,光線變得愈發(fā)柔軟而金黃,給那些白墻黑瓦都鍍上了一層暖意。村子里的游客漸漸少了,喧鬧聲也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歸巢的鳥鳴,和誰家廚房里隱約傳出的油鍋的“刺啦”聲,那聲音里,仿佛也帶著蔥花的香味。</p><p class="ql-block"> 我該走了。回頭望去,溪水還在靜靜地流著,小橋還在那里臥著,那戶人家的門里,已經(jīng)透出一點昏黃的、溫暖的燈光了。這燈光,將和這溪水,這小橋,這百年的老屋一起,守著又一個安靜的夜晚。我輕輕地轉(zhuǎn)身,沒敢驚動這一份寧靜。只覺得心里,也被那溫軟的溪水洗過了一般,變得格外清凈,又格外溫柔了。</p> <p class="ql-block">水車。</p> <p class="ql-block">徽派建筑白墻黑瓦馬頭墻。</p> <p class="ql-block"> 李坑村位于婺源縣秋口鎮(zhèn),是北宋祥符年間(約1010年)形成的李姓聚居古村落,現(xiàn)存明清徽派建筑群及“小橋流水人家”的典型景觀,村內(nèi)六棵古樟樹構成水口景觀,并有五百余年紫薇樹及古桂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