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四的回憶</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正月初四，窗外的年意漸漸淡了，偶爾聽得到稀稀落落的爆竹聲；風帶著料峭的寒意拂過，我獨坐窗前，心底漫起一縷綿長而溫潤的回憶。這一天，仿佛被時光刻上了特殊的印記，總會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大洪山余脈的那座無名的小山，想起山間那座低矮的草屋，想起土灶膛里久久不熄的余燼，想起那罐用數(shù)日光陰慢慢煨熟的雞湯。那不是一道尋常的年節(jié)菜肴，而是歲月熬煮出來的深情，是藏在煙火氣里的牽掛，在流年里慢慢沉淀，最后變成了我這一生都無法復刻、也不能忘卻的深度念想。</p><p class="ql-block"> 三十余載光陰如流水般匆匆而過，沖刷了許許多多細碎的過往，卻唯獨將年少時正月初四的場景打磨得清晰溫潤，綿長馨香。那時我還在念中小學吧，我的長姑媽守著深山里的一方小天地，與姑父相依為命，他們住在用山間青石與枯黃茅草搭蓋而成的簡陋草舍里。那座小山隱藏在大洪山的臂彎中，遠離周邊村落，稀有人煙，放眼望去，盡是叢生的茅草與一團團棘刺，風一吹，草木呼呼作響，有時還夾雜些哨音，不禁令人生怯。我長姑媽總是閑不住手腳，不愿讓每一寸土地荒蕪，房前屋后但凡能開墾的角落，都被她一鋤頭一鋤頭地翻整出來，種上水稻、紅薯、包谷，還有黃瓜、南瓜、豆角之類，春種秋收，寒來暑往，那片小小的田地，是她用雙手耕耘出的生計與希望。在南坡離茅屋稍遠一點的灌木叢里有她散養(yǎng)的幾類家禽:土雞在林間覓食，旱鴨搖搖擺擺地踱步，三四只麻鵝伸長脖子向陌生人示威，偶爾還看得見幾只鴨不像鴨鵝不像鵝的家禽嘎脆脆地叫著，給那片寂靜的山野添了幾分生氣。</p><p class="ql-block"> 我們當?shù)赜袀€世代相傳的年俗，正月初四專門是舅侄兒給姑媽拜年的日子。我有幾位姑媽，兄弟幾個自然要分工前往，我哥偏愛二姑媽家的熱鬧與便利，我弟主動攬下了鄰村三姑媽家的行程，最后遠在深山、路途最難走的長姑媽家便成了我每年雷打不動的去處。每到這天，天還未破曉，窗外仍是一片濃黑，父母便會輕輕推開我的房門柔聲將我喚醒，他們一遍遍地叮囑：姑媽家路遠，山路難行，來回幾個小時，去晚了怕趕不回來，再說路上危險，一時半會見不到你，姑媽他們會擔心的。床頭當然早已備好了我拜年的禮品——一斤用泛黃的舊報紙包裹的紅砂糖，在那個物資嚴重匱乏的年代，這已是我家能拿得出來的最體面的東西了。</p><p class="ql-block"> 從我家到姑媽家，十幾公里的山路，蜿蜒曲折，高低起伏，中間還隔著兩條清淺的溪流，水小時可以踩著石塊過河，若是遇上水足，便只能挽起褲腳蹚水而行。我年少腳力快，一路連走帶跑，渴了就捧起山澗的泉水喝上一口，餓了就嚼幾口隨身帶的干糧，有時為了趕時間，我還會抄近路，踏著別人家不規(guī)整的田壟走。即便如此，一路奔跑下來，也要耗上兩三個小時。可無論我到得多早或多晚，山腳下的路口總會站著等候我的姑媽與姑父。我姑父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姑媽的發(fā)髻上裹著深色的頭巾，風霜染透了他們的眉眼，他們的脊背被歲月壓得微微佝僂。望見我的那一刻，二人臉上頓時綻開了笑容，那比山間的朝陽還要溫暖。一進家門，顧不上擦去我額頭的汗水，姑媽便小驅著走向那座低矮的土灶，用磨得發(fā)光的木拖耙兒小心翼翼地拖出灶膛里早已煨得滾燙的雞湯。掀蓋兒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濃郁香氣，瞬間將路途帶來的所有的疲憊與寒意，消融得無影無蹤。</p><p class="ql-block"> 姑媽家的灶臺，是農(nóng)村比較簡陋的柴火土灶，黢黑的灶面被煙火熏得油光發(fā)亮，平日灶里燒的都是她從山上撿拾來的茅草。茅草火力柔弱，燃得快，但熬火不足，僅憑一兩餐飯的火燼余溫，斷然煨不出一罐肉質酥爛、湯汁醇厚的雞湯來。姑媽便用最笨拙、也最用心的法子，從正月初一開始，每餐做完飯后，就將盛好老母雞與清水的瓦罐輕輕放在灶膛的余燼之中，不添猛火，不催快熟，如此這般一點點地煨，一遍遍地熬，煨上個三四天，直到正月初四我到來的那一刻。數(shù)日的文火慢燉，讓雞肉的鮮香徹底融入湯汁，湯面浮泛著一層金黃的油花，濃稠得仿佛能牽出絲來。用木耙兒拖出瓦罐時，滾燙的湯汁滋滋作響，順著罐沿慢慢溢出，香氣順著山野的風飄散開來，還裹著泥土的芬芳與煙火的氣味，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描摹的味道，是刻進心底的馨香。</p><p class="ql-block"> 長姑媽選雞，向來只挑兩年多的老母雞。她說仔雞肉質雖軟，雞湯卻寡淡無味，太老的雞，肉質又會粗糙難咽，唯有兩年的老母雞才能煨出最濃的湯。一罐雞湯盛在厚大的粗瓷碗里，剛好滿滿當當?shù)囊煌?，再撒上姑媽自己栽的小蔥，我覺得怎么看都是一份人間極品。捧起沉沉的大碗，我想分一半給姑媽姑父嘗嘗，可他們總是笑著擺手，語氣篤定地說：我們天天吃，早就吃厭了，你趕路辛苦，快吃，快吃，多吃點，多吃點……我趕了幾個小時山路，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便不再推辭，低頭大快朵頤。雞湯溫熱醇厚，雞肉酥爛入味，不過是片刻的工夫，便風卷殘云，一碗雞湯連同雞肉被我吃得筷干碗凈了。我一向飯量大，那滿滿一罐雞湯，剛好填飽肚子，而姑媽就坐在一旁的小矮凳上，默默看著我吃，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那應該是她一年中最滿足、最安心的時刻。這樣溫暖的場景，持續(xù)了十年左右，成了我年少時光里最珍貴、最柔軟的年節(jié)印記。</p><p class="ql-block"> 我大學畢業(yè)的前一兩年，姑父先姑媽一步離開了人世，不過短短兩三個月，相依為命的姑媽也隨之撒手人寰。從此，每年正月初四，那條通往深山的蜿蜒土路，便再也沒有了我的去處，那罐魂牽夢繞的瓦罐雞湯，也徹底成了記憶里的味道。后來我哥哥弟弟多次邀我一起去其他姑媽家拜年，我總是沉默不答。我父母為此覺得我脾氣怪得很，說不知怎么想的，二姑媽三姑媽也是姑媽，她們也會用心煨雞湯，為何偏偏不肯去，我小姑媽還曾當面打趣我，說我偏心長姑媽。我始終無言以對，心里的滋味旁人終究無法體會。</p><p class="ql-block"> 我從未對任何人透露，其實，我向來是不喜歡吃雞的。每每想起別人拔雞毛時那股沖人的腥氣，便心生不適，甚至隱隱作嘔，唯有我長姑媽煨的瓦罐雞湯，是我生命里唯一的例外。當然，讓我念念不忘的，從來都不是雞肉與湯汁本身，而是那只被煙火熏得黢黑的瓦罐，是那只厚重的粗瓷大碗，是那座低矮溫暖的土灶，是那柄磨得光滑的木拖耙兒，還有屋中那張擺放在角落的烏七八黑的小矮桌；是山間清冽的風，是灶膛里久久不散的余溫，是姑媽沉默寡言卻厚重如山的疼愛，一點點揉進了那一罐湯里，熬成的這世間獨一無二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這些年，每逢下鄉(xiāng)辦事或者采風，我常選擇在農(nóng)家院落就餐，看見人家院中的老土灶，看見林間散養(yǎng)的土雞，便忍不住叮囑主人家，別的菜都可以簡單，務必用心煨一罐老土灶瓦罐雞湯，價格不存在問題。雞湯端上桌時，我總會在心底默念一遍，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可每一次，都只剩滿心的失落與悵然。世間的雞湯千萬種，有的用料考究，有的工藝精致，卻再也沒有一罐能熬出我長姑媽煨出的醇厚與溫情，再也沒有那種裹著疼愛、暖著心扉的感覺了。失望的次數(shù)一多，我從此再也不點這道菜了，不是不想念，而是不敢再尋，怕那份純粹的念想，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慢慢磨滅。</p><p class="ql-block"> 長姑媽是我祖父母的第一個孩子，我父親是老幺，姐弟倆相差整一代人的年紀，要是她還活著，該有一百多歲了。在我的記憶里，姑媽從一開始便是滿頭白發(fā)，滿臉皺紋溝壑縱橫，平日里沉默寡言，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鮮少與人交心談心，唯獨與我這個年紀小一大截的舅侄格外投緣，見了面能絮絮叨叨說上半天話。她的雙手粗糙得像老松樹皮，指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仿佛一時一刻也不曾停歇過，整年整月都守在她開墾的那幾畝薄田里勞作，或是在林子里伺候那些雞鴨鵝與豬狗們。佝僂的背影，在山野的風里，成了最堅韌、也最讓人心疼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姑媽走后，葬在屋后的小山包上，與姑父的墳塋緊緊相鄰，他們活著時朝夕相伴，從未分離，死后依舊做著近鄰，守著那片他們勞碌了一輩子的山野。自那年送長姑媽出殯之后，我再也未曾去過那座小山，不知她的墳頭是否荒草叢生，不知歷經(jīng)多年風雨后，是否還能尋到當年的方位。姑媽的大兒子小兒子——我的表哥們，比我年長許多，連同大表嫂，前些年也相繼離世，他們的后人不久就搬進了城，在城里安了家，早已與我斷了所有的音訊，即便某天在街上偶然撞見，怕是再也認不出我這個表叔吧。姑媽還有兩個女兒，也大我許多，性子與她一樣，訥言訥口，沉默溫和，前些年表哥表嫂離世時，我們還見過面，我主動去寒暄了幾句，自此之后，也是音信全無，也不知道她們?nèi)缃袷欠癜埠茫欠襁€在人世……</p><p class="ql-block"> 歲月流轉，時光匆匆，年少時很多記憶都已漸漸模糊，即便我長姑媽清晰的面容也在流年里慢慢淡去，有時認真回想起來卻怎么也拼湊不出完整的模樣。但她滿頭的白發(fā)，滿臉深刻的皺紋，枯枝似的雙手，還有佝僂的背，卻永遠刻在了我的心底。還有正月初四那罐濃得化不開的瓦罐雞湯，依舊在記憶里緩緩飄香，那是土灶余燼煨出的深情，是歲月藏在心底深處的疼惜與牽掛，是我對親情、對時光最溫柔的銘記，也是我生命里最珍貴的溫暖。</p><p class="ql-block"> 今天又是初四，風輕云淡，煦陽暖人，對著窗戶，我心底輕聲念了一句：姑媽，我想您了！</p> <p class="ql-block">姑媽的墳就在這個小山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