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牌頭九號（連載之三）秋水散人 第三章 <p class="ql-block">行牌頭九號的出入口處在十號和七號兩間老宅的夾縫中，自然形成一條極窄的弄堂。弄堂內(nèi)有八號和九號兩戶人家。關于八號，有不少精彩故事，都發(fā)生在文革期間，以后再細說。先說九號，即我家?；镜目臻g格局，可用陶淵明《桃花源記》的一段話來形容它：</p><p class="ql-block">“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shù)十步，豁然開朗。天井明亮，屋舍儼然。”</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估算一下，天井其實不大，大約寬3～4米，長6～7米吧？但兒時眼光跟成人不一樣，總會放大尺寸。</p><p class="ql-block">天井南頭有一堵照壁。照壁是與大門相對的獨立墻體，主要起到屏障作用。??因為堂屋（紹興話叫“堂前”）的對面，是十號宅屋的后灶頭間，有磚窗，能窺視到我家。有了照壁，則保護了隱私。從風水學上說，可防財氣外漏。</p> <p class="ql-block">母親告訴我，這幢老宅是外公置辦并一手打理的。外公是個小業(yè)主，頗有點傳統(tǒng)士大夫的情趣。有空喜歡侍花弄草。照壁前有個荷花缸。不過，在我記憶中，好像從沒種過荷花。我和小伙伴經(jīng)常從河里抲來一些小魚蝦，放進缸里去看它們游泳。缸前還有一個小池。原本應該也是種過什么水生植物的吧？但長期廢棄，成了蚊蠅繁殖的天堂。</p><p class="ql-block">照壁西側，有個塊石壘墻的小土堆，擺了一些盆盆罐罐，原先應該也是種花的。土堆上后來長出一株小樹苗。抽出幾片綠油油的葉子，甚是養(yǎng)眼。后來才知道，這是一株柿子樹。其實是從我們吃完吐出的柿子核上長出來的。于是很盼望它結果，但等了幾年也沒等到。</p><p class="ql-block">天井由青石板鋪設，一路通到北面的堂前。堂前坐北朝南，采光很好，很“響亮”。這個詞在紹興話中意為明亮，但比明亮更好。因為它把視覺與聽覺聯(lián)系起來了。我上大學后才知道，這種表達方式美學上叫“通感”，如“紅杏枝頭春意鬧”。</p><p class="ql-block">堂屋有兩道門。第一道是木質半扇雙開門，俗稱“搖門”。是江南傳統(tǒng)宅屋的標配，防君子不防小人。有人來訪，主人先從搖門上探出半個身子看一下是誰，然后決定要不要讓他或她進來。小時候我常把手攀在搖門上，腳踏橫檔，蕩來蕩去，好不快活。多次因把固定“搖皮”（合頁）的螺絲搖松，弄歪了搖門，遭母親呵責。還有一次蕩搖門，不小心夾了手指，腫痛難忍，教訓深刻。</p><p class="ql-block">第二道是左右雙開的正大門。木質。上半扇鑲玻璃，后面襯了一塊抽板。可以抽上抽下，調(diào)節(jié)明暗。大門左右兩邊是墻。墻的上端也鑲了玻璃，通透明亮。左墻上的那扇，可直接望到弄堂口，甚至能看到小路對面的鑒湖。</p><p class="ql-block">跨過一道石門檻，就登堂入室了。堂前鋪的是木地板，但因年代久遠，已有多處裂縫。正面不是墻，而是板壁，上懸一幅立軸國畫。畫的是一頭吊睛白額猛虎，尾巴直豎，胡須上翹，正撲下山來。這畫是兄長自己動手畫的，為我親眼所見。文革起來后，家家戶戶堂前都貼了領袖像，我家自不甘怠慢。于是，撤下猛虎畫，換了領袖像。那畫則被塞進了外公的竹絲箱，后來被抄家的紅衛(wèi)兵連畫帶箱一起燒了。</p><p class="ql-block">堂前中央有一長條畫桌，是用整塊檀木或紅木制的，漆面光潔，幾乎可當鏡子。畫桌中央，擺了一架老式亨得利牌自鳴鐘。忙時感覺不到它的存在。靜下才能聽到嘀嘀嗒嗒聲。每到正點，它就自動嘡嘡敲響，而且敲的數(shù)字與到點的時數(shù)完全吻合。讓兒時的我覺得很神奇。</p><p class="ql-block">畫桌前是一張八仙桌。做得也很考究。一色橙黃實木，桌面中央嵌入一塊紅木，摸上去油光潔滑?？上е虚g有幾十道刀痕，破壞了整體美感。母親說，那是日本鬼子留下的。1937年，日軍攻占杭州，直逼紹興。母親和外祖父母連忙逃難，投奔到鑒湖下游鄉(xiāng)下親戚家。太平后歸家，發(fā)現(xiàn)家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雞毛、雞內(nèi)臟和雞骨頭。八仙桌上布滿了刀痕。原來鬼子把我家養(yǎng)的雞全宰了，而八仙桌則被當砧板用了。</p><p class="ql-block">八仙桌左右各有一把籐椅，是主人專座。東西墻邊，各配一組雕花硬木座椅和茶幾，是給來訪的客人坐的。</p> <p class="ql-block">堂前西側有道門，進門是“退堂間”。黑撮撮的，主要用來堆放雜物。過了退堂間，便是灶頭間即廚房。灶頭間有柴火灶，這種灶很有技術含量，又名盤腸灶。顧名思義，它的內(nèi)部結構像盤起來的腸子，主要功能是排氣送風。外面只露出灶臺、灶膛、灶口和煙囪四部分。</p><p class="ql-block">灶臺一般是雙灶，可同時放一大一小兩只鑊，外加兩只小湯鍋。鑊用來煮飯炒菜，湯鍋則嵌在鑊的旁邊，利用燒鑊的余熱溫水，可用來洗碗洗臉洗腳。紹興有句老話叫“鑊里不滾湯鍋里先滾”，明面意思是鑊里的水還沒燒開、湯鍋里的水倒先開了，暗示不要越界管別人的事，類似于“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p><p class="ql-block">江浙一帶傳統(tǒng)，灶臺上方要貼灶神爺。每年臘月廿三，要拜灶神，送衪上天，讓祂在菩薩面前說好話，保佑這戶人家平安富足。灶膛是散發(fā)熱量的核心。灶口用來添加柴禾。煙囪則負責將未燃盡的二氧化碳排出去，形成裊裊炊煙，是鄉(xiāng)土中國延續(xù)千年的風景。</p><p class="ql-block">柴火灶既實用又環(huán)保，是鄉(xiāng)土中國民間智慧的結晶，還有民俗和宗教意義?？上?，隨著現(xiàn)代化進程，柴灶無可奈何地被更方便實用的燃氣灶取代了。啪嗒一聲，火便點著。旋紐一轉，火力便可大可小。但兒時那種生火的快樂過程，豈是燃氣灶可替代的？火勢上升，火星四濺，冬天被凍僵的身體，馬上暖和過來。利用爐膛余熱，還可以煨番薯或年糕，香味四溢，口水直流。兒時的我，喜歡坐在爐膛口。一面添柴火，一面揉著被煙熏辣的眼睛。在嗶嗶爆響的金色火星里，暢想未來。</p><p class="ql-block">登梯上樓，另有一番風景。老宅的二樓，分前后兩間。前樓是父母的臥室。有一張西式大床，非常洋氣。床頭兩邊和靠墻的一側，都有擋板。擋板上嵌了玻璃畫，畫的是杭州西湖的景致，六和塔，三潭印月等。這些畫都是從反面畫上去的，再用漆罩住，看上去沒一點人工痕跡，像是生在床上的。讓兒時的我覺得很神奇。</p><p class="ql-block">后樓是我的臥室，有一張傳統(tǒng)的老式棕棚床。從后樓窗口望出去，隱隱可見紹興老火車站及其周圍的廠房，煙霧繚繞，熱氣騰騰。那便是當年我無限向往的詩和遠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