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秀秀一翻身，發(fā)現(xiàn)媽又不在了。自從村頭張家爺去逝之后，母親跟換了個(gè)人似的，頭發(fā)另亂的也不去梳，吃飯的時(shí)候，常常拿著筷子呆呆地走神。秀秀是個(gè)懂事的姑娘，知道媽又想起張家爺，便悄悄地端上飯碗，到門外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起秀秀媽，年青那會(huì)，可是上下五莊出了名的俊姑娘。細(xì)條條的個(gè)子，瓜子臉，白里透紅的臉蛋一笑倆酒窩，她那兩條長(zhǎng)辨子，總是梳著與眾不同的樣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樣是幾尺花布，穿在她身上，就顯得分外合身漂亮，有人說：“那丫頭，就是頭上頂上一塊抹布，也賽過七仙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姑娘誰都眼紅，先是城里當(dāng)工人的小伙子拋出橄欖枝，秀秀媽笑而拒之。后來，大隊(duì)團(tuán)支部書記找上門來，那可是全村最棒的帥哥，要模樣有模樣，還是剛剛畢業(yè)的高中生。秀秀媽依舊禮送出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姑娘倒底瞅著的是啥人，全村人，甚至包括她的家人，都是猜不透的迷?！斑@丫頭，是個(gè)七頭牛拉不回的犟脾氣！”秀秀媽的娘當(dāng)然知道自個(gè)娃的秉性?！坝芍拮砸眩易瞿锏碾S著?！庇龅竭@樣開通的爹媽真是兒女的福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一年過去了。看著丫頭依然上班下班，跟活伴們嘻嘻哈哈逛集市的樣子，爹媽有些急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天，家里沒人，媽媽一把攔住女兒：“丫頭！你找個(gè)啥樣的女婿，也得給娘言傳一聲。”“媽！你要兒說？”“說！”“我喜歡村頭張家的老三！”“你說什么！混丫頭，人家早已娶了老婆，肚子里都有了娃！”“除了他，我誰都不嫁！”“你，你這個(gè)不要臉的賤貨！”老娘心口窩一痛，東倒西歪就要倒下，嚇得女兒喊叫一聲媽，娘倆抱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前一世遭了什么孽，遇上這么個(gè)不爭(zhēng)氣的丫頭！”一連幾天老娘睡在炕上，心里頭就跟那油鍋里炸的洋芋一樣，里外冒熱氣。</p><p class="ql-block">看把娘驚嚇成這個(gè)樣子，女兒也開始冷靜思考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說起那張家老三，真是個(gè)贊勁小伙，他那刀削般的臉上，挺著高高的鼻子，濃密黝黑的眉毛時(shí)常緊鄒著，見人言語不多，他從不跟女孩子嘻笑打鬧。見著俊俏的姑娘，也只是偷偷地膘上一眼。前二年，經(jīng)人介紹，他娶了外莊的姑娘，日子過得平靜而安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娃！人家小伙的確人好，但已經(jīng)結(jié)了婚，再說人家心里有你嗎？如果真有，怎么從來沒登過咱家門影？”母親一把眼淚一把眼淚的擦著。“我不管！反正我愛他！”丫頭看來吃了秤砣，鐵了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偷偷地將此事告訴給自已老姐姐，老人大吃一驚：“這姑娘得了花癡??！”便附在妹妹耳邊如此這般教了一計(j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沒過幾天，娘倆就上新疆她舅舅家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時(shí)間過得真快，一晃幾十年。當(dāng)年的傻丫頭，已經(jīng)是兒女雙全的半老徐娘。說著一口新疆話的秀秀媽領(lǐng)著女兒秀秀回口里轉(zhuǎn)老娘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火車站一出來，放眼望去，那山，那水，是那么的親切！秀秀媽淚水模糊了，她突然間想起曾經(jīng)令她魂?duì)繅?mèng)繞的張家老三，一顆不安穩(wěn)的心，像脫韁的野馬，恨不得一步奔到心愛的人身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忘記拿行李，甚至忘了身邊的女兒，腳步如流星般急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媽！你咋了？”拉著皮箱跟不上媽媽腳步，女兒大喊一聲?！皢眩 毙阈銒屚蝗挥X得自己失態(tài)了。便輕輕地?cái)n了一下另亂的頭發(fā)，等起了女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是，山，還是那座山，河，還是那條河。然而人已非從前，爹媽早已去逝，娘家的院里是弟弟一家人，頭一次見面的弟媳婦生疏的和路人一樣，那天夜里，她回想了一夜，天麻麻亮了，還沒有一絲睡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想起自已在新疆待了五六年，才勉強(qiáng)成了家，那個(gè)操著山東腔的丈夫是兵團(tuán)的汽車司機(jī)，雖然自已不愛他，但人家疼老婆，日子過得滋潤(rùn)，一雙兒女聽話成才，也就糊哩糊涂活了下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姑娘回娘家，眼淚滴答答。左鄰右舍該見的都見了，該問候都問候了，唯獨(dú)心中的那個(gè)他，現(xiàn)在是啥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睌飯后，她躲開女兒，一人信步在田野里。突然她膽從耳邊升起，我去他家看看他又有何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張家老院子她再也熟悉不過了，“有人嗎？”“旺旺旺！”一只小狗迎出來。緊跟其后的是一位行走困難的老女人，“這就是取而代之她的那個(gè)女子”，秀秀媽心中猜測(c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進(jìn)屋里，只見炕上躺著一人，“他是？”秀秀媽問老女人?！笆俏壹艺乒竦膯h！”老女人不自然的說著，走過去，把病人被角壓了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先坐著，我燒些水?！崩吓顺鋈チ恕Ｐ阈銒屢徊絹淼娇谎剡?，“張哥！你還認(rèn)識(shí)我嗎？”病人一揭開被角，睜大眼睛，掙扎著要爬起來，秀秀媽輕輕按住他，淚水奪眶而出，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此刻張爺子也認(rèn)出來人，他羞澀的揉著眼睛，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伸出雙手緊緊握住秀秀媽的手，那濃密的眉毛，那挺拔的高鼻梁依舊沒變，“你新疆一走，就幾十年，哥好想你呀！”半晌，他才說出這句讓秀秀媽盼了一輩子的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秀秀媽附下身，雙手捧住心愛人的臉龐，那棱角分明的臉，是那么粗黑，胡茬在秀秀媽手心里有點(diǎn)扎手，女人的眼淚掉在男人的臉上，立刻和他的淚水混合在一起，流進(jìn)男人的嘴里，他覺得是那么的苦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時(shí)間仿佛凝固住了，“心照不宣，心有心有靈犀一點(diǎn)通”……這些老先人創(chuàng)造的詞匯，都顯得那么蒼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您喝水！”老女人一句話讓秀秀媽立馬回到現(xiàn)實(shí)?！拔覜]法控制自已，我心滿意足！”秀秀媽連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從張家走出來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當(dāng)天夜里，秀秀媽又是一個(gè)無眠之夜。老張得的是心臟病，經(jīng)常發(fā)作，兒女們出外打工，家里就老婆一人伺候，難心?。?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秀秀媽的反常舉動(dòng)自然令女兒大為疑惑。干脆，母親就把這過去的故事給女兒和盤托出，母親的故事深深地打動(dòng)了女兒，第二天，她背過母親，買了禮物，親自去張家看望了那個(gè)令母親愛戀終生的男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秀秀媽她們準(zhǔn)備回疆時(shí)，傳來張老頭去逝的消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秀秀媽母子又待了幾天，才戀戀不舍的離開那個(gè)令她終生難忘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