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大世界（大年初二）

往事

撞南墻。 雪落得厚，墻就顯得更沉。紅字“南墻”嵌在雪里，像一記未拆封的提醒。旁邊小字“南墻已摧故事已忘”，我念了一遍，沒笑，也沒嘆——大年初二的雪，不許人太認(rèn)真。它只是靜靜鋪著，把來路蓋住，把去路也蓋住，只留人站在中間，呵出一口白氣，看它飄散，又落回肩頭。 轉(zhuǎn)過彎，她就站在那兒。不是畫，不是夢，是雪雕的女子，發(fā)間停著一只鳥，翅尖還掛著細(xì)雪，像剛從春夢里誤入冬境。我駐足良久，她不說話，可眉眼溫軟得讓人想把年貨里那包沒拆的桂花糖，悄悄放在她腳邊。糖沒放，風(fēng)先替我拂了拂她額前的雪沫——原來最硬的冰，也肯為一點(diǎn)暖意，微微低一低頭。 再往前，是位策馬揚(yáng)鞭的勇士。甲胄凜凜，韁繩繃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弦。幾個孩子扒著圍欄仰頭看，一個喊“他要沖出去啦！”，另一個踮腳去摸馬腿上浮雕的云紋。那不是冰，是凍住的豪情，是年味里最硬朗的一筆——可硬朗底下，分明有孩子呵出的熱氣，在馬鞍邊悄悄打了個旋。 龍盤在白臺之上，鱗片泛青，須髯微揚(yáng)，仿佛下一秒就要騰空。我繞它半圈，聽見身后兩位老人笑：“這龍啊，比咱家灶王爺還精神！”——大年初二，連龍都沾了喜氣，不怒，只祥。它不騰云，只守著人來人往，把年味盤成一圈圈溫潤的弧。 她生著翅膀，卻沒飛走，只靜靜立在冰臺中央。風(fēng)掠過她垂落的發(fā)絲，也掠過我圍巾的流蘇。她像一個未寄出的夢，被凍在二月里，等一個輕輕呵氣，就能化開整季的寒。我終究沒呵氣，只多看了兩眼——有些夢，不必拆封，它就在那兒，已足夠輕盈。 寶塔狀的冰樓拔地而起，七層，檐角懸著金匾，“福澤綿長”四個字在雪光里發(fā)亮。游客仰頭拍照，快門聲“咔嚓”連成一片，像一串沒落地就化了的鞭炮。我數(shù)了數(shù)，七層——正應(yīng)了“七上八下”的老話，可這兒，只上，不上不下。年節(jié)里的“上”，本就不講道理，只管往上走，往亮里走，往人堆里走。 “造夢長廊，定格童話”——藍(lán)牌子懸在頭頂，底下人來人往，笑聲撞在冰壁上，叮咚作響。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舉著糖葫蘆，踮腳去夠廊頂垂下的冰鈴鐺，鈴沒響，她先咯咯笑出了聲。這長廊不造夢，它只收容夢，還給它裹上糖霜——甜得剛好，脆得剛好，像一口咬下去，咯吱一聲，整個冬天都松了口。 “嘉松”二字懸在拱門之上，暖黃的光打出來，像一盞不滅的燈。我推門進(jìn)去，冰墻映出我歪斜的影子，還有身后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那是我們一家三口的，踩在雪里，像一串沒寫完的省略號。省略號后面是什么？不用寫，反正明天還來，后天也來，年味還沒過完，路就還沒走盡。 冰塔高聳，尖頂刺向灰白的天。臺階上人來人往，有人滑了一跤，拍拍雪就笑；有人把孩子舉過肩頭，讓孩子去摸塔尖垂下的冰棱。那棱晶瑩剔透，映著人影，也映著半片沒融盡的云——原來最冷的冰，也能盛住最軟的云。 “一統(tǒng)天下”四字在門楣上泛金光，不是威壓，是年節(jié)里一句敞亮的祝詞。屋檐下紅燈籠還沒摘，雪落燈上，紅得更沉，像一壇封了整冬的甜酒，就等初二這天，啟封。我路過時，燈籠正微微晃，光在雪地上跳，像一小簇不肯熄的火苗。 夜幕一落，冰樓就醒了。黃紫相間的光在它身上游走，像有活物在冰里游。游客圍成一圈，有人舉起手機(jī)，有人張著嘴，連呵出的白氣都慢了半拍——原來童話不靠講，靠亮。亮得人忘了冷，亮得人忘了走，亮得人站在光里，忽然覺得，自己也成了童話里，一個剛剛被點(diǎn)亮的角色。 那座圓樓被暖黃燈光一照，竟有了體溫。我站在它影子里，看一對年輕情侶并肩仰頭，女孩把圍巾角塞進(jìn)男孩手套里。冰不冷了，它只是安靜，把人間的暖，一五一十，映了回去——原來最深的暖意，不是火爐，是兩雙手，在寒夜里，悄悄牽住了彼此。 廣場上人聲鼎沸，冰雕在光里浮沉，像沉在深海里的宮殿。一個穿虎頭棉鞋的小男孩追著自己的影子跑，影子被燈光拉得又細(xì)又長，一晃就鉆進(jìn)龍嘴里去了——他咯咯笑著，又追進(jìn)去。影子進(jìn)去了，笑聲沒進(jìn)去，它在龍嘴外炸開，清亮亮的，像一串剛剝開的糖炒栗子。 火車亮著紫藍(lán)紅的光，靜靜停在冰原上，像一列開往春天的夜班車。孩子牽著媽媽的手，小手凍得通紅，卻執(zhí)意要摸一摸車窗——冰涼，但里面透出的光，是暖的。他摸完，仰起臉問：“媽媽，它真能開走嗎？”媽媽沒答，只把他的小手，更緊地裹進(jìn)自己掌心。 五彩燈光潑在冰樓上，粉綠藍(lán)粉，像打翻的年畫顏料。石碑上紅字是“瑞雪盈門”，幾個游客輪流摸碑角，說沾福氣。我摸了摸，冰涼，可指尖一熱——原來福氣不是摸來的，是人心里先熱了，才把冰也焐暖了。 粉藍(lán)燈光爬上城堡塔尖，紅摩天輪在旁緩緩轉(zhuǎn)著，像一顆沒睡醒的糖丸。游客在光影里走動，影子被拉長又揉碎，再拼起來，還是笑著的。大年初二的夜，不講道理，只講歡喜——?dú)g喜是唯一不需要翻譯的語言，連雪落下來，都像在輕輕鼓掌。 鐘樓立在雪地里，表盤指著四點(diǎn)十五，溫度計顯示零下二十二度。幾個穿得圓滾滾的人仰頭看鐘，有人哈氣暖手，有人掏出保溫杯喝一口熱豆?jié){——鐘在計時，人在過節(jié)，冷熱之間，日子正熱騰騰地走著。原來最準(zhǔn)的鐘，不是表盤上的指針，是人呵出的那口白氣，升上去，散開，又落下來，落成雪，落成笑，落成年味里，最踏實的一聲“哎喲”。 藍(lán)瑩瑩的城堡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影，游客舉著自拍桿，笑聲撞在冰墻上，又彈回來。我站在稍遠(yuǎn)些的地方，看他們像一群誤入水晶宮的小魚，游得自在，連吐的泡泡都閃著光——原來人間的熱鬧，不必喧嘩，只要有人笑著，冰就活了，光就暖了，年，就還在正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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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大世界（大年初二）

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