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外婆的澎湖灣</p><p class="ql-block">那灣水，藍得不講道理，像一塊被陽光曬透的舊玻璃，底下浮著細碎的光斑，一晃一晃，晃得人想瞇起眼笑。我小時候總愛蹲在礁石邊，看浪花卷著白邊撲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濕漉漉的印子，像外婆用指尖蘸著水，在石面上寫又抹掉的字。</p><p class="ql-block">她不常說話，可一開口，就是海風里裹著咸味的調子——哼著歌，哼的正是那支《外婆的澎湖灣》。調子不全，詞也常記岔，把“陽光、沙灘、海浪、仙人掌”唱成“陽光、沙子、浪花、仙人球”，我笑她，她就用蒲扇輕輕敲我額頭，扇柄上還留著曬干的海草香。</p><p class="ql-block">澎湖的夏天很長，長到蟬聲能從六月一直鋪到九月；外婆的院子很短，短到從灶臺到院門，不過七八步?？删驮谶@幾步之間，晾衣繩上滴著咸腥的海風，竹匾里曬著小管、丁香魚和切片的咸蘿卜，灶上砂鍋咕嘟咕嘟燉著海菜豆腐湯，熱氣一騰，整條巷子都飄著家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她總在退潮后帶我去撿貝。不是為了吃，是挑那些被海水磨得溫潤、帶著螺旋紋的，說“海給的，得好好收著”。我攥著一把涼沁沁的殼跑回來，她就坐在門檻上，用舊毛線給我串成手鏈，線頭打結時，手指微微發(fā)顫，可那結，卻系得比誰都牢。</p><p class="ql-block">后來我離島讀書，再后來，離島工作。每次視頻，她總把手機舉得老高，鏡頭晃晃悠悠，先拍天，再拍海，最后才落回自己臉上，笑得眼角堆起細紋：“你看，浪還在，灣還在，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聽我唱跑調的歌?！?lt;/p><p class="ql-block">去年回去，她已不大認得人，卻一見我，就顫巍巍從枕頭底下摸出個鐵皮餅干盒——打開，全是貝殼手鏈，一條比一條小，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歌譜，鉛筆字歪歪扭扭：“外婆教阿媛唱——澎湖灣，澎湖灣，外婆的澎湖灣……”</p><p class="ql-block">原來有些灣，從不靠地圖標記；有些岸，從來不在海圖上。它只停在你舌尖未出口的調子里，停在浪退后留在腳背上的微涼，停在一個人用一生，為你守著的、不漲潮也不退潮的柔軟時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