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訪少時生活過的家園朱耀武 <p class="ql-block">站在塌堡子梁上遠(yuǎn)眺，對面村莊靜臥于黃土褶皺之間——那便是我出生、成長、勞作數(shù)十載的故園，會寧縣中川鎮(zhèn)中川村田岔社朱河莊。上世紀(jì)40年代，祖父攜家眷翻山越嶺，擇此沃土安家立命；父親在此赤腳丈量四季，三位姑姑在此梳辮采桑，我們姊妹五人及后輩數(shù)人，皆從這方窯洞、這方院落啟程，走向山外的世界。十年前，整村搬遷至岔口，朱家莊便悄然退為心底一座不塌的堡子，靜默如初，守候如故。</p> <p class="ql-block">這里的山，是脊梁；這里的地，是血脈。每一道溝壑、每一壟梯田，都刻著我少年揮鋤的印痕、夏夜納涼的絮語、秋收打場的汗珠——它們不言不語，卻在我每一次回望時，悄然蘇醒。</p> <p class="ql-block">步履剛踏上村口老路，便想起盧偉紅。那個讀中學(xué)的年代，書聲稀薄，作業(yè)單薄，而他工整的字跡，成了全班爭相傳抄的“范本”。久而久之，作業(yè)本邊角卷曲、紙頁泛黃。一次他藏起本子，反被同學(xué)告發(fā)，老師當(dāng)堂訓(xùn)誡。多年后重提此事，心頭仍浮起一絲微澀的暖意——那不是責(zé)備，而是少年們笨拙相惜的印記。。</p> <p class="ql-block">一個電話撥出，老同學(xué)便從山坳深處的院落起身，攀一座坡、越一道梁，氣喘吁吁卻笑意朗朗，徑直走到我在塌堡子梁上佇立守候的地方。山風(fēng)拂面，仿佛時光未走遠(yuǎn)，只是輕輕繞了個彎。</p> <p class="ql-block">我們終抵三條峴村柳家莊——這名字念出來，舌尖便泛起黃土的微腥與槐花的清甜。它不再只是地圖上的坐標(biāo)，而是我血脈里未曾注銷的地址。</p> <p class="ql-block">我們在村中莊園緩步穿行，目光細(xì)細(xì)拂過每一道田埂、每一堵殘墻、每一株老榆樹——那里曾埋下我十一歲來此時歪斜的腳印。勞作的苦早已釀成回甘，而土地記得所有俯身的虔誠。</p> <p class="ql-block">一戶人家門前懸著一架秋千，是山里人過年為孩子支起的歡喜場。紅漆雖褪，鐵鏈猶韌。幼時，祖輩們踩著凍土夯實地基，系緊麻繩，再墊上厚實的榆木板——年年如此，歲歲不輟，蕩起的不只是笑聲，更是山坳里最樸素的希望。</p> <p class="ql-block">我坐上秋千，輕輕一蕩，風(fēng)從耳畔掠過，恍惚間又變回那個扎羊角辮、赤腳踩泥的丫頭——繩索搖晃的弧度，竟與四十年前分毫不差。</p> <p class="ql-block">行至一戶門前，犬吠聲起，主人聞聲而出。他笑說：“過年了，誰家院子不能轉(zhuǎn)一轉(zhuǎn)？”寒暄幾句，才知竟是高中同窗柳彪。他接過我的手機(jī)，撥通老班長王正民的號碼，未通，只留一句溫厚留言。話匣一開，便全是當(dāng)年教室窗邊的陽光、操場邊的野杏、畢業(yè)照上未干的墨跡——原來歲月未偷走什么，只是把往事釀得更醇。</p> <p class="ql-block">三位高中老同學(xué)并肩而立，在柳家莊的老墻前定格一笑。皺紋里藏著當(dāng)年的倔強，白發(fā)間浮著未熄的熱望?？扉T輕響，不是告別，而是重認(rèn)——認(rèn)回那個在黃土坡上奔跑、在油燈下演算、在理想里拔節(jié)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酒暖飯香之后，我們又循著記憶的絲線，去尋訪我幼時曾隨大人來勞作過的那戶人家——門環(huán)銹蝕，門楣低垂，卻仍像一聲熟稔的呼喚。</p> <p class="ql-block">那曾是一座人丁興旺的大堡子，窯洞層疊，院落縱深，炊煙曾日日升騰如旗。如今人去屋空，唯盧夯土墻靜立風(fēng)中，像一位卸甲歸田的老將軍，不言滄桑，只守故園。</p> <p class="ql-block">從遠(yuǎn)處望去，舊堡子依山而筑，層疊錯落，黃土為骨，青石為齒，在蒼茫山色里巍然如畫——它不靠雕梁畫棟取勝，而以歲月為釉，以堅韌為胎，燒制出西北山鄉(xiāng)最本真的壯美。</p> <p class="ql-block">縱使空寂，門楣上那方褪色門牌仍清晰可辨：“山峴村柳家莊×號”。數(shù)字已微茫，卻如一枚溫?zé)岬挠≌拢w在時光的卷軸上，證明這里曾被生活鄭重命名、被生命深深扎根。</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又一座堡子赫然矗立，規(guī)模更宏，格局更闊。它不單是居所，更是山民向天地討生活的宣言，是黃土高原上一座座沉默而倔強的紀(jì)念碑。</p> <p class="ql-block">堡子門前，一對舊鑼鼓靜臥于日影里。我與老同學(xué)相視一笑，執(zhí)槌輕擊——咚！咚！咚！鼓聲撞開山嵐，鑼音驚起雀鳥。剎那間，仿佛又回到那個紅紙貼窗、鞭炮炸響、全村老少圍爐守歲的正月里。</p> <p class="ql-block">主人聞聲而出，熱情邀我們?nèi)胛菪∽Ｍ量粶責(zé)?，茶煙裊裊，一碗釅釅的罐罐茶，盛著山里人不加修飾的厚道與暖意。</p> <p class="ql-block">令人驚嘆的是，有人竟在古堡腹地建起新樓——青磚白墻，玻璃窗明，與斑駁窯洞比肩而立。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在此握手言和，不是割裂，而是延續(xù)；不是取代，而是生長。</p> <p class="ql-block">我舉起手機(jī)欲錄下這巍峨新居，女主人卻輕輕擺手：“我不上鏡?！辩R頭最終只留下樓宇的壯美剪影。進(jìn)屋方知，男主人已病逝多年，子女皆遠(yuǎn)赴他鄉(xiāng)謀生，偌大院落，唯她一人守著灶火、守著記憶、守著這方黃土賦予的全部榮光與孤寂。</p> <p class="ql-block">歸途緩行，路過幾戶人家，門環(huán)緊閉，鎖孔積塵，門楣上的春聯(lián)早已褪成灰白。風(fēng)過處，只余門環(huán)輕顫，像一聲無人應(yīng)答的叩問——這村莊并未死去，只是把心跳調(diào)成了更沉緩的節(jié)拍。</p> <p class="ql-block">返程時，老同學(xué)又沿來路攀山而返。山路陡窄，車難通行，我目送他背影隱入山褶，終未同行至他家院門。有些路，注定要獨自走完；有些門，留待下一次推開。</p> <p class="ql-block">此處是原彭岔村最南端的姚家灣大堡子。弟弟來老家故園晨跑常至此處，腳步踏碎霜花，呼吸吞吐山氣。他跑過的，不只是路，更是我們這一代人奔向世界的起跑線。</p> <p class="ql-block">這是彭岔村最南端的村莊，曾以貧瘠為紙、以堅韌為墨，寫下無數(shù)奮起的篇章——村中走出的教師、醫(yī)生、工程師，如星火散落四方。而我，亦曾在此莊園里探親訪友、在家坑上聽老人講古。闊別多年，重踏故土，才懂：所謂鄉(xiāng)愁，不過是心尖上一塊不肯風(fēng)化的黃土。</p> <p class="ql-block">這村莊，亦是尊師祁老師啟程之地。五十年前，他背著布包走出祁家灣，一路向西，終在新疆塔城走上講臺、播下桃李。山高水長，他鄉(xiāng)亦故鄉(xiāng)，而故鄉(xiāng)，永遠(yuǎn)是他教案扉頁上未干的墨跡。</p> <p class="ql-block">立于山巔回望中川村，梯田如鱗，村舍如豆，炊煙如縷。山風(fēng)浩蕩，吹不散的是血脈里奔涌的故園潮汐——它不喧嘩，卻從未退潮。</p> <p class="ql-block">這，便是我的老家對面的塌堡子梁上的塌堡子。它塌而不頹，舊而不朽，像一句未寫完的鄉(xiāng)音，在黃土深處，年年生根，歲歲抽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