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節(jié)這幾天,我其實(shí)過得并不快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是因為吃不好,也不是因為睡不好。是因為母親病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接她回家的那天早上,她去市場買甘蔗,突然就走不動了。二弟接回到老家的時候,路也走不動,飯也吃不下。人蔫了。八十六歲的人了,一輩子硬朗,怎么突然就這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急。我媳婦也心急。她給小妹妹打電話,是妹夫接的,那邊聽得也急,幾句話就不對付,姊妹間就誤會了。委屈、指責(zé),全攪在一起。我把妹夫吵了。話不好聽,我是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他們都是為母親好。這我也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時候我想,一個家,怎么也就這么難。</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自信滿滿的母親</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走得早。母親二十九歲守寡,拉扯我們四個孩子。我是老大,底下弟弟妹妹,最小的是妹妹。那些年怎么過來的,我不敢細(xì)想。母親是個倔強(qiáng)的人,從不在人前掉淚,也從不說一個難字。她一個人,把我們四個孩子養(yǎng)大,成家,立業(yè)。八十六年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樹,根扎得深,枝伸得遠(yuǎ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樹也會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走不動了。她吃不下飯了??粗覀?,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軟弱,是無奈。她一輩子沒求過人,現(xiàn)在,她連自己站起來都做不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心如刀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在,小孫女和兩個兒媳婦扶起她慢慢走,給她燙腳,陪她說話。弟弟又提醒她吃藥,正月初二那天,她忽然就好了些。能走了,能吃了。她坐在堂屋里,看著一屋子的人,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瞬間,我想哭。</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兩個媳婦的陪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實(shí),激動造果。聽說要回老家過年,是臘月二十八早上,她洗澡的時候感冒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這個家,真的不容易。四個孩子,四個家庭,二十多口人,各有各的脾氣,各有各的想法。有的急,有的慢,有的藏得住話,有的藏不住。過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可碰歸碰,到底是一家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常想,一個家,就像一個單位,必須有一個領(lǐng)導(dǎo)。一個家,就像一個縣,必須有一個一把手。不是要誰說了算,是得有一個主心骨。不同性格的人,不同想法的人,要往一處走,總得有個人站出來,把話說開,把理擺平。這個人,要有是非,要有主見,要有原則。要不然,這家就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走了,母親老了。這個人,只能是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誰叫我是長子。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話要說,壞話也得說。好事要做,做了還不能說。有時候,你得當(dāng)那個拍桌子的人,也得當(dāng)那個擦桌子的人。你明明知道說了會得罪人,可你還是要說。你明明知道做了沒人領(lǐng)情,可你還是要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因為這是你的家。因為你是老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母親和小妹在一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時候,母親跟我說,你是大哥,要讓著弟弟妹妹。我讓了。長大了,母親又說,你是大哥,要幫著弟弟妹妹。我?guī)土恕,F(xiàn)在母親老了,她不說我也知道,我是大哥,要撐著這個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撐著,不是容易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時候我也想,憑什么是我?憑什么我要當(dāng)這個惡人?憑什么我要說那些不好聽的話?憑什么我要在中間受夾板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想想母親。二十九歲守寡,四個孩子,她憑什么?她憑什么要一個人扛幾十年?她憑什么要咬著牙把我們養(yǎng)大?還把孫子孫女外孫們都帶大,她憑什么從來不喊苦不喊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憑的是,她是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我憑什么?我憑的是,我是大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母親和她的曾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媽媽與她的女兒和外侄女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個春節(jié),母親病了,家里吵了,我心里堵得慌??沙醵翘?,看著她能走了,能吃,能笑,我又覺得,值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們這個家,就像一艘船。父親走得早,母親掌舵幾十年,現(xiàn)在她老了,累了,該換人了。我是老大,這舵,我不得不撐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風(fēng)浪會有的,礁石會有的,吵架也會有的??芍灰嬖谑掷?,船就不會翻。只要心往一處想,家就不會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二十九歲守寡,沒有改嫁。她說,我不能讓你們四個受委屈。她扛了一輩子,現(xiàn)在輪到我扛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能讓這個家散了。我不能讓母親老了,還操心這些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人都讓他們當(dāng),惡人我來做。好事都給他們做,功勞我不要。只要這個家和和氣氣,只要母親安安穩(wěn)穩(wěn),只要弟弟妹妹們過得好,我當(dāng)這個惡人,我認(rèn)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媽媽和她外曾孫</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二的晚上,母親睡著了。我坐在院子里,喝了杯酒。望著心空,我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月亮,母親在院子里洗衣服,我們四個圍著她玩。那時候窮,可熱鬧?,F(xiàn)在不窮了,可熱鬧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我知道,只要母親在,這個家就在。只要我在,這個家就散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星空下,我想好了。以后的日子,該說的說,該做的做,該扛的扛。不怕得罪人,不怕受委屈。因為我是老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子里的星光,真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