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的語文課》</p><p class="ql-block">春節(jié)聯(lián)歡會的《賀花神》節(jié)目，竟然讓我淚潸潸想到了母親。今年算來，母親離開我們整整25年了。家中父親，小姑姑，妹妹她們都是教數(shù)學(xué)的，按現(xiàn)在的說法都是學(xué)理的，只有我一個人的數(shù)學(xué)是搟面杖吹火，父親也沒少輔導(dǎo)我，而我卻活成了像三毛一樣用記憶去學(xué)數(shù)學(xué)的人。（當(dāng)年上學(xué)，二妹的班主任教過我化學(xué)，也和妹妹說過她不像姐姐，姐姐是個會在他化學(xué)課上看小說的學(xué)生。</p> <p class="ql-block">我的語文課，是從灶臺邊上開始的。</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母親做飯，我搬個小板凳坐在風(fēng)箱跟前。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側(cè)臉，一跳一跳的。她一邊往鍋里蒸饅頭，一邊念叨：</p><p class="ql-block">“小螞蚱，一頭灰，</p><p class="ql-block">背著蝴蝶去說媒。</p><p class="ql-block">說的誰？</p><p class="ql-block">說的蝴蝶兒她妹妹。</p><p class="ql-block">成了嗎？</p><p class="ql-block">撅撅嘴！</p><p class="ql-block">為了啥？</p><p class="ql-block">蟈蟈里面搗個鬼?！?lt;/p><p class="ql-block">開始揭饅頭了，母親又開始念叨:</p><p class="ql-block">“小螞蚱，一頭灰，</p><p class="ql-block">背著蝴蝶去說媒。</p><p class="ql-block">說的誰？</p><p class="ql-block">說的蝴蝶兒她妹妹。</p><p class="ql-block">成了嗎？</p><p class="ql-block">打了胭脂擦了粉，</p><p class="ql-block">滴溜溜的小媳婦！</p><p class="ql-block">“媽媽，你和剛才唱的不一樣”</p><p class="ql-block">“孩子啊，人活著就是這樣，甜稈當(dāng)兒沒有兩頭甜”，小時候只知道去啃甘蔗根，那能理解母親的話呢？</p><p class="ql-block">我拉著風(fēng)箱，呼噠呼噠，她的聲音就在這呼噠聲里起起伏伏，像一首沒頭沒尾的歌。</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上學(xué)了，念“上中下”，念“人口手”。母親不認(rèn)得幾個字，但她的語文水平比我的課本厚得多?！盀樯队袷衩鏇]有白面好吃，玉蜀面沒有經(jīng)過天寒地凍”；看見柳樹發(fā)芽她會說：“你看那芽像誰拿針挑破了”；正中午場中曬麥子，她翻著木叉說：“嘩啦啦響，那是麥子在笑著要回家了”；收玉米，她蹲在地里剝棒子，忽然指著天邊的云說：“今兒個這天，一層一層的，像魚鱗?！蔽姨ь^看，那云果然一片片鋪在天上，被夕陽染得金紅。我問那叫什么云，她說：“我們老輩子管它叫‘瓦塊云’，曬死人。明兒個還得熱?！薄?lt;/p><p class="ql-block">我從來沒見過她用“比喻”這個詞，可她把生活活成了詩。</p> <p class="ql-block">最難忘的是冬天的晚上。那時候村里常停電，母親就點上煤油燈，我們姐弟幾個擠在不到一米的方桌上。她納鞋底，我們寫作業(yè)。燈芯燒得久了會結(jié)花，她就用針挑一挑，火苗又亮起來。作業(yè)寫完了，她就讓我們拿出本子來，她說，我們記。她說的不是什么文章，是她年輕時的事，是她聽來的故事，是姥姥教給她的歌謠。是那十二花神歌，遺憾的是下半年的花神，我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了</p><p class="ql-block">“正月里采花無喲花采</p><p class="ql-block">二月里采花花喲將開</p><p class="ql-block">三月里桃花喲紅似火</p><p class="ql-block">四月里梨花喲白皚皚</p><p class="ql-block">五月里石榴花kuang花多</p><p class="ql-block">六月里荷花喲水上開</p><p class="ql-block">七月里……”</p><p class="ql-block">她唱一句，我們寫一句。寫錯了字，她不認(rèn)得，但念出來不順溜了，她就知道：“這句不對，長短不齊?！蔽覀兙偷酶模牡剿钪樍餅橹?。她說：“話要說順了，聽著才舒服。字也是話，也得順?！?lt;/p><p class="ql-block">后來讀了很多書，知道這叫“音韻”，叫“節(jié)奏”，叫“語言的音樂性”?？稍谀莻€停電的冬夜，在煤油燈昏黃的光里，母親只是說：“順溜?！?lt;/p> <p class="ql-block">師范時我開始住校，每月回家一次。每次走，母親總是準(zhǔn)備好炒花生（那是記憶深處的零食）。有一次翻書包，發(fā)現(xiàn)最底下壓著一個信封，里面是她畫的畫，她不認(rèn)得字，但會在信紙上畫個畫——有時是一朵花，有時是一只小鳥，那是只有我才懂的暗號。后來我給父親寫信，她就會認(rèn)真的讓父親念給他聽。母親的對子女的愛不亞于趙紉蘭對丈夫李大釗的深情告白:“如果我會寫字就好了。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我不知道怎么寫。我想告訴你，家里的事你別惦記，爹娘有我呢。我想告訴你，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天冷了多穿件衣裳。我想告訴你，你在外頭做的是大事，我雖不懂，可我信你。這些話，我要是能寫下來，多好?！?lt;/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原來語文最深的秘密，不在字里，在字外頭。在那些說不出來、寫不出的地方。字一定是情，話也是，要力透紙背讀懂文字，一個讀字是字的學(xué)生永遠(yuǎn)學(xué)不好語文。母親一輩子認(rèn)不了幾個字，寫不了一個字，可她把最好的語文，活成了熱騰騰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做了母親，教孩子念“棄捐勿復(fù)道，努力加餐飯”。念著念著，就想起那個煤油燈下的冬夜，想起母親納鞋底的哧啦聲，想起她唱朝陽溝中唱銀環(huán)剛到農(nóng)村“荊芥芝麻分不清”的“不笑掉眼淚笑掉牙”的唱詞，想起她教育孩子的方法“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想起他治家理念“吃不窮，穿不窮，不會合算一輩子窮”，“寧買不值，不買吃食”；想起她之所以命短而是“多兒多女是冤家，一兒一女一枝花，無兒無女活菩薩”的拖累，想起他兒女不聽話時反復(fù)說的“說說墻頭都壘壘土”；想起他說有些人種不好田的原因是“太陽落，懶漢要發(fā)熱”，想起她告訴我們要善良的警戒““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p><p class="ql-block">我多想給孩子們講講姥姥奶奶的故事，講那些寫在灶臺邊、麥場上、煤油燈下的語文課。母親教會我的，從來不是語文，而是對日子本身的、細(xì)細(xì)膩膩的喜歡。她用一輩子告訴我：最好的文章，是把平常日子過得有滋味；最深的學(xué)問，是在一粥一飯里，看見詩。</p><p class="ql-block">又一個春天來臨了，窗外的月亮，又快圓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