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月初一，冬陽溫潤，我興沖沖踏進啟唐城。風里裹著糖瓜香、蒸糕氣，還有隱約的鑼鼓余韻——原來年味不必遠尋，它就在這青瓦飛檐之間，在行人呵出的白氣里，在嬰兒車緩緩推過的石板路上。抬頭，“東市”二字懸于門楣，紅欄映著藍天，光禿的枝椏在身后輕輕搖晃，像在翻一頁舊歷，又像在迎一卷新章。</p> <p class="ql-block">沿街緩行，檐角相銜，瓦壟如浪，一幢挨著一幢鋪展而去。木構沉穩(wěn)，色調溫厚，不張揚，卻處處見功夫：斗拱微翹，榫卯藏鋒，連廊下幾株紅梅斜出，綠意點點，仿佛古法釀的酒，越靜越醇。</p> <p class="ql-block">忽見金頂破空——不是刺眼的亮，是沉甸甸的暖，在冬陽下泛著柔光。那頂子立得端直，檐角懸著細巧的銅鈴，風過無聲，卻似已聽見清越余響。走近了才知，是座新修的鐘樓，金頂之下，灰瓦如舊，新與舊沒爭高低，只默默站成了同一段光陰。</p> <p class="ql-block">轉過街角，塔影猝然撞入眼簾。五層寶塔靜立，深瓦覆頂，金剎凌霄，檐角垂著風鈴，微風掠過，叮當一聲，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問候。塔旁紅燈成串，映著藍天白云，幾位游人仰頭駐足，沒人說話，只把年少時背過的“雁塔題名”悄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p> <p class="ql-block">塔前廣場開闊，人聲漸稠。有穿漢服的姑娘舉著自拍桿笑鬧，有老人牽孫兒慢踱，也有年輕人倚著欄桿拍短視頻，鏡頭掃過塔尖、掃過飛檐、掃過自己凍得微紅的鼻尖。我站在人群里，忽然覺得，所謂“廟會”，未必是復刻舊影，而是讓傳統長出新的枝椏——它不拒絕羽絨服，也不嫌棄手機閃光燈。</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一座高闊殿宇迎面而來，飛檐如翼，朱柱擎天，門楣上“九州廟堂”四字蒼勁。門前石階被踩得微潤，欄桿上紅綢未撤，金漆在日光下浮著一層柔光。幾位游客正仰頭細看檐下彩畫，我亦駐足——那畫中云氣翻涌，仙人衣袂欲飛，竟不覺陳舊，倒像剛落筆未干。</p> <p class="ql-block">廣場一側，四條金龍盤踞于基座之上，龍首昂然，鱗甲生光，龍口微張，似欲吐納長風。圍欄是燙金的，底座刻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八字。幾個孩子繞著龍身跑圈，笑聲清亮，龍不動，卻仿佛被這笑聲點醒了筋骨，活了過來。</p> <p class="ql-block">連廊如帶，串起兩旁鋪面：燈籠鋪、香囊攤、糖畫爐、鐵鍋燉的旗子在風里招展。廊頂覆瓦，廊下懸燈，行人不必懼風雪，商販不必愁寒暑。我踱步其間，看一位老師傅正用竹簽挑起琥珀色糖稀，在石板上行云流水般勾勒鳳凰，糖絲未冷，年味已濃。</p> <p class="ql-block">廊盡頭，一輛彩車靜候——朱輪金飾，頂覆蓮蓋，四角垂著紅綢流蘇，車轅上還綴著幾盞未點的小燈籠。它不張揚，卻自有一股待發(fā)的氣韻，像一闋未唱完的曲子，只等鼓點一響，便載著故事駛入人海。</p> <p class="ql-block">再拐進一條窄巷，忽見幾座小館門楣高懸：“射藝館”“蹴鞠坊”“投壺軒”……門簾半卷，隱約見木靶、皮球、銅壺靜列。一位穿練功服的少年正抬臂拉弓，弓弦未響，那股勁兒已撲面而來。我笑著退開幾步，把門口讓給他——英雄不必等將來，此刻挽弓，便是少年。</p> <p class="ql-block">巷子深處，一座“藏書閣”靜立，匾額端方，檐下紅燈輕晃。門前石階干凈，窗格里透出暖光，不知是暖風機在轉，還是舊書頁在呼吸。我未推門，只駐足片刻——有些地方，不必進去，光是路過，心就已翻過幾頁。</p> <p class="ql-block">轉角忽見一座“映瓊樓”，門頭掛著冰雪世界招牌，門前卻立著個胖雪人，紅帽藍巾，憨態(tài)可掬。幾個孩子正往它懷里塞小紙條，說寫的是新年愿望。傳統與童趣，竟在雪人圓滾滾的肚皮上，和解得如此自然。</p> <p class="ql-block">日影西斜，腹中微鳴，抬眼便見“龍緣閣酒樓”木匾垂懸，檐角燈籠次第亮起。推門而入，暖香撲面，八仙桌擦得透亮，小二一聲“里邊請嘞”，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已端上桌。我捧碗吹氣，熱霧氤氳里，窗外啟唐城燈火漸次亮起，像一卷徐徐展開的唐風長卷——不宏大，不炫目，只是暖著、亮著、活著，在年味最踏實的煙火深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