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年年過年，最怕人問：“家里老人還好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這話問不得。一問，心里那根弦就繃緊了，繃得生疼。父母一年比一年老了，這是明擺著的事，可我不敢說，不敢想，更不敢讓人知道。他們守在老家，守著那幾間老屋，守著那條幾近無人的村巷，相依為命。我在外頭，一年回去幾趟，看他們一次，便覺他們的又老了些，又聲音又小了些，走路又慢了些。今年回去，這感覺格外刺眼，刺得人不敢多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年年過年，別人家歡天喜地，我卻總提著一顆心。怕電話響，怕聽見什么消息，怕那終究要來的一天。這篇文章，便是這提心吊膽的夜里胡思亂想出來的。寫完了，心里好像輕了些，又好像更重了。</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這念頭是忽然涌上來的，像冬夜的潮水，無聲，卻冷得刺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倘若父母有一天都走了，我這做兒子的，會(huì)怎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念頭只一轉(zhuǎn)，心便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緊緊的，透不過氣來。屋里靜靜的，聽得見心跳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替我數(shù)著剩下的日子。窗外的天是鉛灰色的，壓得很低，低得仿佛要碰到屋脊。有幾只麻雀在檐下啁啾了一陣，又撲棱棱地飛走了，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寂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不敢往下想，卻又不能不往下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古人道：“無父何怙？無母何恃？”這話出自《詩經(jīng)》的《蓼莪》，從前讀到時(shí)，只覺得是好句子，卻不懂那“怙”與“恃”二字的分量。怙者，倚也；恃者，賴也。父母在，你便是有倚有賴的人；父母去了，你便成了無根之木、無纜之舟，漂在茫茫的人海里，四望無涯。我已是年過半百的人了，鬢角早生了白發(fā)，可每回邁進(jìn)家門，只要看見父親坐在屋里土炕上，母親在土院里忙碌，我便覺得自己還是個(gè)孩子，還可以撒嬌，還可以任性，還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這世上，只有他們面前，我可以永遠(yuǎn)是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元末有個(gè)叫王翰的詩人，寫過一首《孝思堂》，里頭有兩句：“哀哀慈母勞，戚戚嚴(yán)父鞠?！彼嵌眠@份痛的。我仿佛看見那個(gè)古人，跪在靈前，望著兩幀冰冷的木主，想起幼時(shí)母親燈下縫衣的背影，想起父親嚴(yán)厲中藏著慈愛的目光。那時(shí)候他還小，不懂得這目光與背影的珍貴；如今懂了，卻再也尋不著了。父親若走了，誰還會(huì)在屋里生爐火，咳嗽一聲，讓我知道這個(gè)家還有主心骨？母親若走了，誰還會(huì)在院里忙進(jìn)忙出，把那柴火擺地整整齊齊？他們一走，那屋子還是屋子，卻不再是家了；那飯食還是飯食，卻再也沒有從前的滋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前些日子，讀到一個(gè)故事。湖北咸寧有個(gè)三十一歲的男子，父母在兩年里相繼離世，他便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整整四個(gè)月沒有出門。大年初一，堂哥們?nèi)ズ八?，敲了許久的門，才見他掀開窗簾的一角，露出一張慘白而凹陷的臉，又默默地縮回去了。我讀著這段文字，心里像被什么鈍器重重地?fù)袅艘幌?。我想象他那四個(gè)月的日子：天亮，天黑，天亮，又天黑。沒有人喊他吃飯，沒有人問他冷暖，沒有人在意他今天是高興還是難過。他一個(gè)人坐在空蕩蕩的屋子里，對(duì)著父母用過的茶杯，睡過的床鋪，坐過的凳子，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痛。那種痛，不是刀割的痛，是鈍鈍的、綿綿的，像江南的梅雨，無休無止，浸到骨子里去。我比他還好些，我活了五十多年，至少享了半輩子的父母恩；他呢？他才三十一歲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馬來西亞有個(gè)二十一歲的獨(dú)子，父母和祖輩都走了，留給他三千萬的遺產(chǎn)和六間房。他卻說自己“快撐不下去了”，連點(diǎn)個(gè)外賣都覺得愧疚，總覺得那是父母一輩子辛苦換來的“命根錢”。旁人看了，或許要說他傻：有這許多錢，還愁什么？可我知道，他不是傻。他愁的不是錢，是那份沉甸甸的孤獨(dú)。錢能買來東西，卻買不來一聲“回來了”的招呼，買不來飯桌上那雙替你夾菜的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好友五十歲那年，父親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那天夜里，客人們都散了，靈前的長(zhǎng)明燈幽幽地亮著。我坐在門檻上，忽然聽見里屋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是好友。他從不在人前哭的，那幾日忙著接待吊唁的親友，安排喪事的一應(yīng)細(xì)節(jié)，臉上只有疲憊，沒有淚?？赡且?，他哭了，哭得像個(gè)孩子。我后來在一篇文章里讀到這樣一句話：“爺爺一死，父親就是孤兒了?！弊x到這里，我的淚忽然就下來了。友人五十歲才成為孤兒，可他終究還是成了孤兒。在父親的靈前，不僅要哭送父親，還要一并哭送那從未見過面的母親——他母親是在難產(chǎn)時(shí)走的，好友從落地那天起，便沒有了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想，待我的父母走了，我大約也是那樣的罷。只是我比他更慘些——雖說不是獨(dú)生子，可父母身邊，只剩了我一人。我要工作，要養(yǎng)家，要在這城里討生活，不能日日守著他們。村巷里幾近無人，年輕人都走了，剩下的幾個(gè)老人，也輕易不出門。有時(shí)候我回去，巷子里空蕩蕩的，連條狗都看不見。推開家門，喊一聲“爸，媽”，聽見他們應(yīng)了，心才落回腔子里。若是有一天，推開門再?zèng)]人應(yīng)，那該怎么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想起甘肅河州一帶的“出門人”唱的一首花兒。那些趕腳的、下四川的、走西口的，離家時(shí)一步三回頭，唱得人心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一根的竹子嘛十八節(ji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誰人來（者）出門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出門的人兒嘛沒奈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背起了包袱者走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沒奈何”——這三個(gè)字，把出門人的心都說透了。誰愿意離開父母？誰愿意撇下年邁的爹娘，一個(gè)人去外頭討生活？可是沒法子，要吃飯，要養(yǎng)家，要活命。我便也是那個(gè)“沒奈何”的人。每次離家，回頭看那老屋，看父母站在門口送我的身影，心里便涌起這歌的調(diào)子，酸酸的，澀澀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還有一首叫《刮地風(fēng)》的，本來是唱節(jié)氣的，可有人改了詞兒，唱父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正月里來是新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爹娘生我一命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養(yǎng)兒防老是古來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誰知兒在千里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千里外頭想爹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誰知兒在千里外，千里外頭想爹娘?！蔽颐看纬竭@一句，眼眶就熱了。我在城里，父母在村里，中間隔著六十多里路，不算太遠(yuǎn)，可也不能天天回去。想他們了，只能打個(gè)電話，聽聽聲音。可電話里能聽見的，終究不是能握住的，能靠著的那雙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韓詩外傳》里記著一個(gè)故事：孔子行于齊，聞哭聲甚悲?？鬃釉唬骸膀?qū)之驅(qū)之，前有異人音。”至則皋魚也，被褐擁鐮，哭于道旁?？鬃酉萝噯柶涔剩摁~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學(xué)，游諸侯，以后吾親，失之一也；高尚吾志，間吾事君，失之二也；與友厚而小絕之，失之三也。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也。往而不可得見者，親也?！边@便是“風(fēng)木之悲”的由來。我每讀這段文字，便想起好友那夜痛哭的模樣。他大約也是這樣的心情罷——總覺得來日方長(zhǎng)，總覺得父母會(huì)一直等在那里，等你有空了，有錢了，有閑了，再去好好地孝順?biāo)麄?。可誰知，風(fēng)不等人，樹便再也不能靜了；時(shí)光不等人，你便再也不能見到親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倘若父母真的走了，我該怎么辦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想，我大約會(huì)像歸有光那樣，在院子里種點(diǎn)什么。他種的是枇杷樹，“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我便種兩棵樹罷，一棵槐，一棵榆?；笔悄睢皯选?，榆是念“予”。然后年年月月地看著它們，看它們抽芽、長(zhǎng)葉、開花、結(jié)果，看它們亭亭如蓋，看它們替我守著這份念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想，我也許會(huì)像白居易那樣，在夢(mèng)里與親人相見?！耙箒頂y手夢(mèng)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彼麎?mèng)的是元稹，我夢(mèng)的是爹娘。夢(mèng)里他們還活著，還在那間老屋里，做著那些尋常的事。夢(mèng)醒了，枕上濕了一片，屋里仍是空空的、靜靜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想，我也許會(huì)像那湖北的男子一樣，把自己關(guān)起來，關(guān)很久很久。可我又知道，我不能那樣。因?yàn)槲一钪?，他們便沒有真正死去。我的身上流著他們的血，我的臉上有他們的影子，我的言行舉止里，藏著他們的寬厚與期盼。我得替他們活著，替他們看看這世界，替他們走完那沒走完的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夜深了，窗外的風(fēng)漸漸大了起來，吹得窗欞嗚嗚地響。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沉沉的夜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腳踩上著大路喲，噢…心牽著你，心牽著你，啊喝油也不長(zhǎng)這肉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喝油也不長(zhǎng)這肉了”——思念到了極致，便是這樣。吃什么都不香，喝什么都不長(zhǎng)肉，人一天天瘦下去，心一天天空下去。父母若走了，我怕也會(huì)這樣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寫下這些文字，不過是自己的癡心妄想罷了。我知道生死有命，知道聚散有時(shí)，知道人世間沒有不散的筵席?？晌疫€是忍不住想，忍不住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父親，母親，你們要活得很久很久。久到我成了真正的老人，還能喊一聲“爸”“媽”，還有人應(yīng)我。哪怕我在外人面前也要端起長(zhǎng)輩的架子，可在你們跟前，我永遠(yuǎn)是那個(gè)需要你們的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你們?nèi)糇吡?，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人把我當(dāng)作孩子了。你們?nèi)糇吡?，我便成了那個(gè)站在路口，四顧茫然的人——前路漫漫，后路已斷，只剩歸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可我又知道，歸途的盡頭，你們還在等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就像《詩經(jīng)》里說的：“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zhǎng)我育我。顧我復(fù)我，出入腹我?！蹦銈冞@樣愛了我一輩子，我又怎能不好好地愛自己，替你們把這輩子過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時(shí)候出來了，清冷冷的，掛在天邊。我看著那月亮，忽然想起李郢的詩句：“湘水夜空巫峽遠(yuǎn)，不知?dú)w路欲如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歸路如何？歸路很長(zhǎng)，歸路很遠(yuǎn)?？芍灰胫銈?cè)诒M頭等著，我便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走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只是此刻，請(qǐng)讓我再貪心一點(diǎn)罷——讓那盡頭，來得越晚越好。讓我再做幾年孩子，再喊幾年爸媽，再享幾年有倚有靠的福分。讓我這年過半百的兒子，還能在推開家門的時(shí)候，說一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爸，媽，我回來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