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年初四，即騎車南巡第三天，天光澄澈，山風(fēng)清冽。為赴南武當(dāng)山之約，車輪碾過全南的丘陵、定南的盤道、龍南的翠谷，一路翻山越嶺，脊背承著陽光，雙腿載著山勢起伏的呼吸。暮色四合時停駐，倦意如山霧悄然漫溢——不是潰散，而是沉落，是身體對大地最誠實的歸還。</p><p class="ql-block">人們出發(fā)時是完整的；被夜晚輕輕拾回時，卻像散落的銀幣，一枚枚裹著汗味、松香與未盡的坡度，在口袋里微微發(fā)燙。脫下外套的剎那，鼓脹的情緒簌簌墜地，如秋葉離枝。</p><p class="ql-block">一覺酣然至天明，體內(nèi)蜷伏的纖屑疲倦，被睡眠溫柔熨平，仿佛山間褶皺被晨光一寸寸撫展。我倦了，這倦意如此坦蕩——因在騎行的舞臺上，人本就該與山同息、與風(fēng)共喘。我不必追問倦從何來：它不言動機(jī)，只以微痛為信使；傷口在肌理，而源頭在山影深處、在未盡的坡道盡頭、在下一座山口的微光里。</p><p class="ql-block">是的，我倦了，卻曾以笑意輕托這倦——只為體內(nèi)尚存對長眠的渴念，靈魂深處仍守著一片不思不想的澄明，它如武當(dāng)山巔初升的云海，在回望的寬宥中透出微光……也映照此刻：明知前路尚遠(yuǎn)，卻仍奢侈地，不存一絲希望地，繼續(xù)蹬踏。</p><p class="ql-block">我確是睿智的：那便是全部。三日車轍已刻入贛南山色，我見過云海裂開時的金頂，聽過古道石縫里溪水的低語，也讀懂了疲倦褶皺里藏的歡愉——原來最深的勞頓，終將把人引向一種更輕的飛翔：頭腦仍在奔忙，而心，已提前抵達(dá)了山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