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對奶奶的記憶，是從嫌棄開始的。</p><p class="ql-block">她嫌棄我不是男孩子。我嫌棄她碗里的東西。我們祖孫之間，隔著一種說不清的、硬邦邦的東西，像西北冬天被風刮干的土墻。</p><p class="ql-block">我沒見過爺爺。爸爸的印象也很淡。但姑姑和叔叔們說起童年，總繞不開我爸爸——大哥如何，大哥的零食如何。他們記憶里的父親是模糊的，但對那個年代的憎惡是清楚的。奶奶在那時候是什么樣的？他們很少說。提起她，多是些無能為力的事，日子太苦了，顧不上別的。</p><p class="ql-block">我記事起，奶奶就在了。</p><p class="ql-block">小學那年六一，全班要跳舞，每人需要一雙白球鞋，腳背打十字的那種，還要白襪子，最好襪腰有點蕾絲。方明商店里那雙鞋只要十五塊，講講價或許還能送雙襪子，或許還能再便宜一塊。</p><p class="ql-block">爸媽在牧場掙錢，維持整個大家的生計。奶奶伺候我們。</p><p class="ql-block">班主任每天讓沒有鞋子的同學站起來。我站起來。一天，兩天，三天。我是班上的學習委員，一次次站著。班上還有一個女生，她爸媽也在牧場，沒人給買。我們兩個，從全班里站到最后。</p><p class="ql-block">我一次次回家央求奶奶。她一次次罵我。我一次次哭著要。等到上學的時間，擦干眼淚再去學校。</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好長。</p><p class="ql-block">記得奶奶說：“哭死一個人才罷休?！?lt;/p><p class="ql-block">后來，大我四歲多的姐姐，帶著我去她同學的商店里，賒了一雙鞋。我終于有了鞋子。姐姐那時候也是小學生，自己也沒多大，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開口求人的。</p><p class="ql-block">那天的事我記得清楚，卻想不起自己有沒有笑過。也想不起姐姐穿的什么鞋。</p><p class="ql-block">再后來，嬸嬸有了弟弟。</p><p class="ql-block">西北的春天，沒有一點春天的樣子。風還是卷著沙子刮。中午我要是太吵，會吵醒弟弟睡覺，奶奶就不讓進屋。我要么去逗村子里姓郭的那家養(yǎng)的豬，要么坐在院子里截下來的楊樹桿上，等著時間過去。</p><p class="ql-block">每天中午，我都會因為沒有午休而瞌睡。班主任屈老師找姐姐談話，說：“你妹妹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回話的。她回來也沒說我什么。她比我大幾歲，但也還是個孩子。</p><p class="ql-block">我只知道那時候，瞌睡是沒辦法的事，就像風會刮、沙子會飛、奶奶不讓進屋一樣，都是沒辦法的事。</p><p class="ql-block">今年，我三十多了。</p><p class="ql-block">過完年，弟弟要去南方，路過市里。我去接他。在嬸嬸家吃完飯，準備走的時候，奶奶又取出那個裹了又裹的錢包，給了弟弟一疊錢，嘴里念叨著時間太短。</p><p class="ql-block">我用眼睛掃了她一眼。從頭到腳，穿的都是我買的衣服。</p><p class="ql-block">不知道為什么，那句話就出了口：“真偏心?！?lt;/p><p class="ql-block">我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p><p class="ql-block">旁邊的嬸嬸大聲說：“要么都別給，要給都給！”</p><p class="ql-block">嬸嬸不說，她想不起來給我錢。她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綠色的五十，說是給我的兩個孩子。</p><p class="ql-block">可是，我還沒結婚呢。</p><p class="ql-block">我拿著那兩張錢，沒有說話。臨走的時候，我說過兩天還來，趁她不注意，把那一百塊塞回她的錢包里。</p><p class="ql-block">我從來不拿她一毛錢。一毛都不要。</p><p class="ql-block">我爸早就出門，在車里等。我坐進去，躲開看似習慣的一切。</p><p class="ql-block">奶奶今年八十多了。有時候說胡話，逗我們笑。那是我唯一見過的、她算得上和藹的樣子。</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她愛不愛我。也許她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我們祖孫之間，隔著太多東西——隔著她無能為力的年月，隔著我不是男孩子的遺憾，隔著她罵我、我哭她的那些中午。隔著一雙雙永遠差了幾天才買到的鞋。</p><p class="ql-block">現在她把錢塞給我，我又塞還給她。</p><p class="ql-block">她給的，是她能給的。我要的，是另一雙鞋。</p><p class="ql-block">那鞋，我這輩子大概也等不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