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作者：吳友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美篇號：60996540</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圖片/音樂：致謝網(wǎng)絡(luò)</b></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雪是除夕下午開始落的。丙午馬年的歲末，城市像被裹進了一塊巨大的、安靜的棉絮里。霓虹燈在雪幕后面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輪胎壓過積雪，發(fā)出一種被吸飽了水分的、沉悶的“嚓嚓”聲。我望著這過于潔凈的景象，心里卻空落落的。年味，那個記憶里喧騰、滾燙、帶著硝煙與油香的字眼，似乎也同舊歲的塵埃一起，被這場大雪深深掩埋了。</p> <p class="ql-block"> 家里的暖氣很足，卻暖不透那層無形的靜默。母親在廚房里篤篤地切著白菜，準(zhǔn)備午夜餃子的餡料；父親戴著老花鏡，反復(fù)研究著新買的智能電視，試圖找出春晚的直播頻道。一切程序都對，卻又都不對。像一臺精密卻冷冰冰的儀器在運行，少了那根讓所有零件歡快震顫的發(fā)條。手機里祝福群發(fā)消息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精美的電子賀卡閃爍著千篇一律的動畫。我劃拉著屏幕，感覺像是在隔著櫥窗玻璃觀看一場熱鬧的展覽，指尖冰涼，觸不到絲毫溫度。</p><p class="ql-block"> “聽說你三叔公從老家捎了點東西來，在儲藏室那個舊樟木箱里，你去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母親擦著手從廚房探出頭來說。</p><p class="ql-block"> 儲藏室堆滿了蒙塵的舊物。我打開那個沉重的箱蓋，一股陳年的樟腦與時光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在一疊舊報紙和幾件散發(fā)著淡淡霉味的毛衣下面，我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方角。抽出來，竟是一臺老式的卡帶錄音機，外殼的皮革已經(jīng)皸裂，露出下面暗黃色的海綿。旁邊還有幾盒沒有標(biāo)簽的磁帶。</p><p class="ql-block">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抱回客廳，用干布擦了又擦。找到適配的電源線插上，指示燈居然顫巍巍地亮起了暗紅色的光。我挑了一盒磁帶，推進倉門，按下播放鍵。先是長久的、沙沙的空白噪音，像大雪落下的聲音。然后，一個尖銳的、屬于孩童的歡呼聲猛地撕裂了寂靜：“爆竹！快看我的爆竹最響！”</p><p class="ql-block"> 緊接著，是無數(shù)混雜在一起的、幾乎要掀翻屋頂?shù)男鷩獭鸲@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密不透風(fēng)；小孩子們追逐尖叫的笑語；鍋鏟在鐵鍋里激烈的碰撞；遠處隱約傳來斷續(xù)的、荒腔走板的戲文；還有一個蒼老而暢快的大笑，那是早已故去太爺爺?shù)穆曇簟谶@一片沸騰的聲浪底部，是母親當(dāng)年清亮的嗓音，帶著笑意在喊：“慢點吃！剛出鍋的炸糕燙嘴！”</p> <p class="ql-block">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擊中，僵在原地。父親放下了遙控器，母親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我們?nèi)苏l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客廳中央，任憑二十多年前那個熾熱、嘈雜、活色生香的除夕夜，穿過磁帶的磁性微粒，穿過漫長的時間甬道，轟然降臨在此刻這間過于安靜溫暖的屋子里。</p><p class="ql-block"> 在那些沒有混響和修飾的、甚至有些失真的聲音里，我“聽”到了全部的年味。那不僅僅是聲音，那是聲音里包裹的濃度：燙手的溫度，奔跑時帶起的風(fēng)，火藥裹著塵土鉆進鼻孔的辛辣，舌尖上化開的甜膩，還有擠擠挨挨的人身上散發(fā)出的、令人安心的體熱與棉布味道。此刻屋外是2026年科技賦予的恒溫與潔凈，而這一盤小小的磁帶，卻像一座聲音的熔爐，將那些早已消散在物理世界里的光影、氣息與觸感，重新冶煉出來，灼燙著我的耳膜與心臟。</p> <p class="ql-block"> 原來，年味從未丟失，它只是從屋外廣場上集體的狂歡，遷徙到了記憶里更私密的回響之中。它不再是需要我們?nèi)敉狻罢覍ぁ钡木坝^，而是潛藏于血脈深處，只需一個熟悉的引信，便能再次引爆的、名為“團圓”的共振。當(dāng)零點的鐘聲透過電視傳來，我們?nèi)谌藝诓妥琅?，熱騰騰的餃子蒸汽模糊了窗玻璃。父親忽然輕輕哼起了剛才磁帶里的一段小調(diào)，母親笑著接了下句。</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雪還在靜靜地下著，覆蓋著這個馬年嶄新的世界。但我們的屋子里，已被那盤舊磁帶里封存的、一場來自時間深處的暴風(fēng)雪，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再無一絲空隙。我終于明白，我們要找的，從來不是某個特定年份、某種固定形式的“年”，而是在奔赴未來的路上，永遠有能力認(rèn)出并點燃，屬于我們自己的、那簇小小的、恒常的火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