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廿三剛過，年味兒就順著運(yùn)河水漫到了楊柳青。我挎著相機(jī)，和朋友站在那座新立的紅牌坊底下——“第二十九屆楊柳青燈展”幾個燙金大字在冬陽里泛光。風(fēng)有點(diǎn)涼，但人聲是暖的：孩子踮腳指燈籠，老人慢悠悠踱步，車流在街角輕輕一繞，又散開去。我們沒急著往里走，就在這兒站了會兒，看光、看人、看年歲疊進(jìn)磚縫里的熱鬧。</p> <p class="ql-block">往里走幾步，一座古意盎然的平臺托起一位仕女，衣袖微揚(yáng)，似在風(fēng)里停駐了三百年。她身后是青藍(lán)山石，右旁紅門半掩，檐角翹起一點(diǎn)笑意。旁邊蹲著一只金獸，不怒自威，卻也像在陪她守?zé)簟皇鞘匾槐K，是守一整條街的燈火通明。</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一位長袍廣袖的古人立在黃臺之上，衣袂仿佛被風(fēng)鼓著，卻紋絲不動。山影是畫出來的，門樓是搭出來的，可那氣韻是真真切切的。門樓上幾個金字在光下浮出輪廓，我沒湊近讀，只覺那字一落，就把今夕和往昔輕輕系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角忽見一艘龍舟騰空而起，鱗甲灼灼，彩帶翻飛。它不泊水，卻泊在樓宇之間，泊在行人抬頭的一瞬。一位老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孩子仰著小臉，小手朝龍嘴的方向抓了抓——那龍沒吐水，倒像吐出了滿街的歡喜。</p> <p class="ql-block">廣場中央，一尊紅藍(lán)戰(zhàn)將昂然矗立，長矛斜指天光。幾個年輕人圍著拍照，有人學(xué)他抬臂，有人踮腳比劃矛尖的高度。風(fēng)掠過光禿的枝椏，也掠過盔甲上未散的暖意。這將軍不鎮(zhèn)關(guān)，只鎮(zhèn)年關(guān)——鎮(zhèn)住匆忙，鎮(zhèn)住遺忘，鎮(zhèn)住我們還愿意為一點(diǎn)古意駐足。</p> <p class="ql-block">紅鯉躍出水面，卻停在半空——是銅鑄的，也是燈做的。它擺尾欲游，周身藍(lán)浪翻涌，浪尖托著幾盞小燈。背后那座拱門樓子，檐下懸著蓮燈，燈影搖在行人肩頭。有人裹著圍巾快步走過，有人停下拍鯉魚嘴里的光，沒人著急，好像時間也跟著燈展，調(diào)慢了刻度。</p> <p class="ql-block">最惹眼的是那盞“花神燈”：一位女子執(zhí)杖而立，頭戴千瓣花冠，裙裾散作粉紫藍(lán)三色花叢。石磚地上影子被拉得細(xì)長，像一枝未寫完的詩。旁邊一位姑娘穿著花裙子，仰頭看了許久，忽然笑著轉(zhuǎn)了個圈——那刻，她裙擺揚(yáng)起的弧度，竟和花燈的輪廓悄悄重了影。</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尊粉衣女子，執(zhí)扇而立，扇面似有暗香浮動。她腳邊蓮瓣層層疊疊，抱嬰的媽媽在她影子里歇了歇，背包青年蹲下給娃調(diào)整帽子。沒人喊“快看”，也沒人急著走。燈展最妙的，或許不是燈多亮，而是它讓人愿意把腳步，輕輕放慢一拍。</p> <p class="ql-block">藍(lán)衣女子靜立花叢，不言不語，卻把整條街的春意都攏在袖中。樹還是禿的，可她裙邊那幾朵燈花，已提前開了。有人路過時偏頭一笑，像和老友打了招呼——原來傳統(tǒng)不必端著，它也可以穿一身藍(lán)，站在風(fēng)里，等你走近，再輕輕回你一個眼神。</p> <p class="ql-block">龍盤云上，不是騰空而去，是盤在人間煙火里。幾個孩子追著龍尾跑，笑聲撞在石磚地上，又彈向半空。龍須微顫，仿佛也想跟著跳一跳。這龍不司雨，不布雷，就負(fù)責(zé)把年味兒，一寸寸，盤進(jìn)我們心里。</p> <p class="ql-block">鳳凰棲在燈架上，羽色流金淌藍(lán)，尾翎舒展如未落筆的春聯(lián)。它腳下標(biāo)牌寫著“致遠(yuǎn)深潛 天津百成”，字是現(xiàn)代的，可那鳳凰一抬首，就把“致遠(yuǎn)”二字，飛成了青云。</p> <p class="ql-block">又見一龍，盤踞在新春橫幅之上，“歡喜新春 就逛杉杉奧”幾個字紅得坦蕩。龍身藍(lán)橙相間，鱗片在光下明明滅滅，像一整條運(yùn)河在夜里翻身。行人裹著厚衣駐足，呵出的白氣，和燈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間，哪是燈海。</p> <p class="ql-block">兔子蹲在花叢里，紅花簇?fù)?，耳朵支棱著，像在聽誰講今年的年話。一位大爺路過，笑著摸了摸兔耳：“嘿，比去年胖了！”——燈展的妙處，正在于它不單是看的，還是可以摸、可以笑、可以和它說上一句家常的。</p>
<p class="ql-block">臘月廿三到正月十五，楊柳青的燈不熄。它不單照路，也照人；不單映古，也映今；不單是手藝，更是我們年年如約而來的，那一口熱騰騰的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