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紙短情寒：九十年代，一份企業(yè)報的夭折（上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總記得一九九幾年的那個秋天，風里都飄著我們餐飲集團的煙火氣。作為集團辦公室的一員，我親眼看著十幾家連鎖店從街頭巷尾的小店，長成了這座城市里無人不曉的餐飲名片。老總姓高，是個從灶臺邊摸爬滾打出來的實干家，臉上刻著風霜，眼里卻藏著比生意更遠的心思——他常說，店開得再大，沒有魂，就是一堆空房子；員工再多，沒有心，就是一群散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我們，是這座小城的“官場食堂”。黨政機關、企事業(yè)單位，但凡有宴請、接待，首選必是我們的總店。紅漆大門，琉璃吊燈，包廂里永遠飄著茅臺的醇香和招牌菜的熱氣，賬本上的掛賬一筆接一筆，有的掛了半年，有的掛了一年，數額大到能頂得上一家小店一年的流水。高總從不多說，只拍著賬本嘆一句：“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抬頭不見低頭見?！?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他心里比誰都清楚，企業(yè)要長久，不能只靠酒桌人情，得有企業(yè)文化。這在九十年代的小城，是個新鮮詞，更是個稀罕物。于是，在一個午后的管理層會議上，高總敲了敲桌子，目光掃過我們所有人：“辦公室牽頭，辦一份內部報，不對外發(fā)行，只給咱們自己的員工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廚心報》，講好人好事，傳服務規(guī)矩，揚咱們餐飲人的正氣?！?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廚心報》的由來。沒有功利，沒有噱頭，只是一個深耕餐飲數十年的老企業(yè)家，想給十幾家店的幾百號員工，立一面鏡子，點一盞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三期報紙，滿紙滾燙的正能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還珍藏著那三期油印的《廚心報》，紙張粗糙，油墨味濃重，卻字字句句，都是我們企業(yè)最真實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一期，頭版是總店服務員李梅的故事。一位老太太在店里吃飯，突發(fā)心梗，倒在餐桌旁，李梅沒有慌，憑著平時培訓的急救常識，掐人中、順氣息，又第一時間喊來救護車，硬是把老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老人的子女送來錦旗，報紙上登著照片，李梅低著頭，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副版是服務常識：“顧客進門先微笑，餐具消毒要到位，老人小孩多照看，拾金不昧是本分”，簡單直白，卻刻進了每個員工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二期，滿版都是溫暖。我們集團資助了偏遠山區(qū)兩所小學，捐了課桌、書本，還有十萬塊助學金；高總自掏腰包，給當年考上大專以上的員工子女，每人發(fā)兩千塊獎學金，那時候的兩千塊，是普通員工大半年的工資；分店一位洗碗工的孩子得了白血病，全集團上下自發(fā)捐款，三天湊了五萬塊，報紙上列著每一筆捐款的名字，從老總到后廚幫工，一個都沒落下。頭版標題是陳總親筆寫的：企業(yè)是家，員工是親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三期，拾金不昧的故事占了大半版面。服務員撿到顧客落下的皮包，里面有三萬塊現金和護照，原地等了三個小時；傳菜員撿到金項鏈，第一時間上交辦公室；保安夜里巡邏，撿到顧客遺落的手機，連夜送回酒店。還有我們堅持多年的公益：給家鄉(xiāng)的敬老院送米送面，逢年過節(jié)給困難職工送油送煤，生病員工的住院費，集團能報的全報，不能報的高總私人兜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期報紙，沒有半句空話，沒有一句虛言。全是身邊人，身邊事，全是煙火氣里的善良與擔當。我們把報紙發(fā)到每個員工手里，后廚的師傅邊揉面邊看，前廳的服務員換班時湊在一起讀，連打掃衛(wèi)生的阿姨，都能說出報紙上的好人好事。高總看著報紙，笑得眼角起了皺紋：“你看，這才是企業(yè)該有的樣子，比賺多少錢都踏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以為，這樣一份不盈利、不對外、全是正能量的內部報，不過是企業(yè)自家的“家書”，誰能挑出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他忘了，在九十年代的小城，有些道理，從來不是用來講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晴天霹靂：非法出版物的罪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第三期報紙剛發(fā)下去沒幾天，辦公室的電話就炸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電話那頭是文化局的辦公室主任，語氣硬得像冰塊：“你們那個《廚心報》，立刻?？∥唇泴徟?，私自出版，屬于非法出版物，明天我們上門檢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當時手里的報紙“啪嗒”掉在地上，半天沒回過神。內部報，員工看，不銷售，不傳播，怎么就成了非法出版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高總得知消息，也是一愣。他活了大半輩子，做生意講誠信，做人講良心，政協(xié)委員的身份讓他始終恪守規(guī)矩，從未想過，一份滿是好人好事的報紙，會被扣上“非法”的帽子。他當即安排我和王副總去文化局交涉，語氣篤定：“咱們不違規(guī)，不違紀，全是正能量，去講清楚，走流程審批，該補的手續(xù)補，該交的費用交，報紙不能停?！?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走進文化局的辦公樓，樓道里靜悄悄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地板上，卻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冷意。接待我們的是一位科長，端著茶杯，眼皮都不抬：“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凡是印刷品，不管內部外部，都要宣傳部、文化局審批，沒批文，就是非法，必須立刻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們陪著笑臉，遞上《廚心報》，一遍遍地解釋：“科長，您看看，全是拾金不昧、助人為樂、捐資助學，沒有半句不當言論，就是給員工看的，算是企業(yè)內部的宣傳欄，只是印成了報紙而已?！?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科長掃了一眼報紙，把稿子推到一邊，語氣輕飄飄的：“形式不對，就是違規(guī)。別說那么多，?？?，不然按規(guī)定處罰?！?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交涉了一下午，對方油鹽不進，立場堅定得像一堵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走出文化局大門，王副總點了一根煙，煙霧里的眼神冷得嚇人：“老陳太實誠了，你以為他們真的是查出版物？醉翁之意不在酒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這才后知后覺地想起，賬本上那些掛了許久的賬單——宣傳部、文化局，加起來足足有十幾萬，一筆筆，都是吃了喝了，卻遲遲不肯結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這哪里是查報紙，分明是借題發(fā)揮，卡位挑刺，用權力換免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