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至剛過,鄭州的風(fēng)還帶著點清冽,我踩著樹影斑駁的小路往樹木園深處走。兩旁的樹雖落盡了葉子,枝干卻挺拔,像一排排守園的老友,枝頭掛滿紅燈籠,暖光映在青灰的石板路上,晃得人心里也跟著一跳一跳的。陽光斜斜地穿過枝杈,灑在灌木叢上,草葉尖還凝著微光,不像是冬,倒像一場未醒的年味兒夢。</p> <p class="ql-block">走到半途,長椅上坐著一位老人,穿深灰棉衣,低頭翻著一本紙頁微黃的冊子,手指在字行間慢慢挪。我放輕腳步,沒打擾,只在幾步外停了停——他身旁的樹杈上,一只紅燈籠正輕輕晃,金“?!弊衷诠饫镆婚W,像一句沒說出口的祝福。</p> <p class="ql-block">那只燈籠我多看了兩眼。紅綢垂落,金粉勾的“?!弊植粡垞P(yáng),卻穩(wěn)穩(wěn)壓住了冬的蕭疏。抬頭望去,光禿的枝椏伸向湛藍(lán)天空,燈籠是唯一不凋的“葉”,也是園子里最輕又最重的年信。</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步道換成了紅磚鋪就的暖色,老人還在長椅上,手里那本冊子翻到了另一頁。木椅旁立著個灰桶,桶沿沾著一點落葉。燈籠從樹梢垂到肩頭高度,風(fēng)一來,影子就在他腳邊輕輕游動。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也總在年根兒時,把紅紙剪的“福”字貼在光溜溜的窗玻璃上——空,才襯得紅更真。</p> <p class="ql-block">主路寬了些,白柵欄齊整地立在兩側(cè),燈籠順著路燈一路掛過去,像一串沒寫完的省略號。遠(yuǎn)處有三兩個身影慢慢走著,一個牽狗,一個推嬰兒車,還有一個仰頭數(shù)燈籠。沒人說話,但腳步聲、狗鈴聲、車輪碾過磚縫的輕響,都融在陽光里,不吵,也不冷。</p> <p class="ql-block">路直,樹直,燈籠也直。光從枝隙漏下來,在紅磚上畫出晃動的碎金。我邊走邊數(shù):左邊第七棵,燈籠下系著褪色的中國結(jié);右邊第十一棵,枝干上還留著去年貼春聯(lián)的膠痕。樹木園不聲不響,把一年的痕跡都收著,又悄悄在新燈籠里,埋下下一年的伏筆。</p> <p class="ql-block">走到園子北口,風(fēng)稍大了些,燈籠擺得更勤了。白護(hù)欄外是綠得發(fā)暗的冬草,草尖泛著霜色。我駐足拍了張照——鏡頭里,光、枝、紅、白、灰,全在一條線上,像一幅未題款的工筆年畫。沒落款,也不必落款,日期早寫在燈籠的褶皺里,寫在樹皮的紋路里,寫在2026年2月20日這個尋常又鄭重的下午。</p> <p class="ql-block">再往回走時,路上多了一位背影:黑棉服,斜挎布包,影子被拉得細(xì)長,一直伸到燈籠底下。他沒抬頭,只是走,腳步不急,仿佛這條路他走了很多年,也仿佛,只是第一次來。</p> <p class="ql-block">我跟在他后面半條街的距離,看他停在第三盞燈籠下,仰頭看了幾秒,又繼續(xù)走。我沒追上去,只把手機(jī)調(diào)成靜音,錄了一段風(fēng)過燈籠的簌簌聲——那聲音很輕,像樹在呼吸,像年在翻身,像鄭州的冬天,正把一句長長的、溫?zé)岬摹奥齺怼?,悄悄別在枝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