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地鐵九號線華清池站下車即到</b></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華清池，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微潤，兩旁古樹新綠初綻，枝頭懸著幾盞未摘的紅燈籠，在微風(fēng)里輕輕晃著，像還舍不得退場的年節(jié)余韻。我沿著小徑往里走，遠(yuǎn)處飛檐翹角隱在薄霧里，紅墻灰瓦若隱若現(xiàn)，仿佛不是入園，而是悄然推開了盛唐的一扇側(cè)門。</p> <p class="ql-block">走近了，才看清那座主殿的氣魄——灰瓦覆頂，檐角高挑如欲飛去，朱紅立柱撐起整座時光，柱間懸著的燈籠垂著流蘇，靜默卻有聲。門前幾枝早開的迎春，細(xì)枝疏朗，黃花星星點點，不爭不搶，卻把整座殿宇襯得既莊重又親切。我駐足抬頭，陽光正斜斜切過屋脊，在青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道無聲的邀請。</p> <p class="ql-block">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一泓碧水如鏡，倒映著飛檐、小橋與天光。橋是石砌的，拱得不高，卻恰到好處地把水面一分為二。水邊疊石錯落，青苔微潤，幾株垂柳剛抽嫩芽，枝條輕拂水面，漾開細(xì)紋。我蹲在橋頭，看水里云影徘徊，恍惚間分不清是人在看景，還是景在看人。</p> <p class="ql-block">再往高處走，山勢漸起，林木也愈發(fā)蒼勁。一株老槐斜倚在階旁，枝干虬曲，卻滿樹金黃——不是秋色，是初春的槐花，細(xì)碎如星，風(fēng)過時簌簌落幾瓣在肩頭。石階兩側(cè)松柏森森，偶有山石突兀而出，苔痕斑駁，仿佛從地底長出的歲月本身。每登十級，便有一處歇腳的石臺，臺上石燈猶在，燈罩里卻早已沒了燭火，只余空寂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晨光初染驪山，我沿著青石階緩步而上，忽見一樹金黃撞入眼簾——不是秋色，是春深時節(jié)的連翹，密密匝匝開在古墻邊，花瓣薄如蟬翼，在風(fēng)里輕輕顫著光。身后華清池的水汽尚未散盡，眼前卻已躍動起一片暖意，仿佛時光在花影里輕輕打了個彎，把盛唐的溫潤，悄悄續(xù)到了今朝。</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走，臘梅漸密，成片成林，枝條如臂伸向天空，托起滿樹明黃。樹下，一座紅柱灰瓦的殿宇靜立，檐角微翹，像要銜住一縷云。石橋低伏，燈籠未燃，卻已透出幾分莊重。我駐足片刻，沒急著跨橋，只聽風(fēng)過松枝，沙沙聲里，仿佛有唐宮樂聲自水底浮起，又沉下去。</p> <p class="ql-block">驪山漸近，山色由青轉(zhuǎn)黛，老母殿便藏在半山腰的松影深處。殿前石橋下流水淙淙，橋身被歲月磨得溫潤，扶手上的石獅已模糊了眉目，卻仍憨然守著來路。我坐在橋沿，看水從石縫間奔涌而出，清冽見底，幾片落花隨波打轉(zhuǎn)，像一封封未寄出的春信。</p> <p class="ql-block">老母殿不大，白墻黛瓦，檐角輕揚，木構(gòu)清瘦而有力。檐下懸著幾盞紅燈籠，燈面已褪色，卻仍固執(zhí)地紅著。殿前幾株玉蘭正盛，碩大花朵擎在枝頭，不葉而花，皎潔如雪。我仰頭望著，忽然明白為何古人要在此處建殿——不是為求神佑，而是因這山、這水、這花、這光，本就值得一座殿來安放人的敬意。</p> <p class="ql-block">到了九龍湖畔，拱橋如虹，倒影在澄澈水面上輕輕晃動。橋頭燈籠已換新紅，映著初陽，像兩簇不滅的火苗。幾位游人緩步而過，衣角拂過橋欄，也拂過我心頭一點微瀾。遠(yuǎn)處山色青黛，近處柳色初黃，而驪山老母殿的飛檐，就藏在那一片蒼翠之后，不爭不顯，卻自有千鈞分量。</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回廊，一座紅亭突現(xiàn)水畔，飛檐輕揚，如鳥欲飛。亭子不大，卻立得極穩(wěn)，四根朱柱撐起一方清寂。池水如鏡，照見亭影、云影、我影，也照見檐角懸著的一盞紅燈——未點，卻已生光。我坐在亭邊石上歇腳，水風(fēng)微涼，卻吹不散滿心的靜氣。</p> <p class="ql-block">殿后有小亭，亭角懸一盞孤燈，燈下松樹被修剪成渾圓的球形，蒼翠欲滴。我倚欄遠(yuǎn)眺，山勢層疊，云氣在谷間游走，遠(yuǎn)處驪山主峰若隱若現(xiàn)。山腳下，華清池的屋脊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像一串被時光串起的琉璃珠。一位老者坐在亭中石凳上，閉目小憩，手邊茶盞裊裊升著熱氣，山風(fēng)拂過他花白的鬢角，也拂過我微汗的額頭——那一刻，山不言，人不語，唯有風(fēng)在替我們說話。</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便是老母殿后山的觀景臺。假山堆疊如云，一掛細(xì)瀑自石隙間瀉下，在石潭里濺起碎玉。幾位游客裹著薄外套，站在潭邊拍照，笑聲清亮，驚起幾只山雀。我靜靜看著，水珠在陽光下飛散成虹，而虹的盡頭，是山外更遠(yuǎn)的山，是云外更遠(yuǎn)的云。原來所謂登高，并非要踩在最高處，而是讓心松開一點，容得下整座山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已近午，陽光暖得恰到好處。庭院里游人漸多，石徑上影子被拉得細(xì)長。幾株修剪齊整的松柏靜立如儀，檐角的燈籠在光里泛著柔紅，像未熄的余溫。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在池邊撿到的小石子，青灰?guī)Ш旨y，握在掌心微涼——它不說話，卻比我更記得今日的山光水色。</p> <p class="ql-block">池邊燈籠已全數(shù)點亮，不是節(jié)慶時的喧鬧紅，而是溫潤含蓄的朱砂色，在春陽下泛著柔光。幾塊青石臥在水畔，石縫里鉆出細(xì)草，睡蓮尚未展葉，水面卻已浮著幾片落花。我蹲下身，看自己的倒影被漣漪揉碎又聚攏，忽然明白：所謂朝圣，未必是登頂叩首，有時只是俯身，看清自己映在古水里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回望華清池，殿宇錯落，燈籠如豆，而驪山如屏，靜默地環(huán)抱著這一池一殿的千年煙火。我忽然想起那句“溫泉水滑洗凝脂”，可今日所見，何止是貴妃的脂粉氣？分明是山石的筋骨、流水的清響、花枝的柔韌、燈籠的暖光，是無數(shù)個平凡日子，在時光里熬煮出的溫潤回甘。</p> <p class="ql-block">藍(lán)瓦金飾的亭子靜立樹影中，枝頭燈籠垂落如珠串。陽光穿過稀疏枝椏，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印痕，像一頁未寫完的經(jīng)文。我仰頭看那飛檐，看檐角懸著的銅鈴——風(fēng)不來，它不響；風(fēng)若來，它便替山說話。</p> <p class="ql-block">池水依舊澄澈，倒映著飛檐、云影、游人，也倒映著我。我朝水中輕輕一揮手，漣漪蕩開，倒影碎成萬點金鱗——原來人不必登頂才見山，不必臨淵才知水；只要心還肯為一朵花停駐，為一盞燈駐足，為一脈山風(fēng)屏息，那山便已在你眉間，那水便已在你掌中。</p> <p class="ql-block">池水最是懂得留影。我站在池邊，看老母殿的倒影在波心輕輕搖曳，瓦片、飛檐、燈籠，連同我自己的輪廓，都融在那一片清光里。幾塊姿態(tài)各異的石頭散落水岸，不爭不搶，卻把整座園子的氣韻托住了。遠(yuǎn)處山影淡入云中，近處一樹新綠，枝頭還掛著未落盡的黃花，像春天舍不得收走的信物。</p> <p class="ql-block">水邊那座黃瓦紅柱的殿宇，檐下懸著“修文堂”匾額，門前石階被歲月磨得溫潤。幾位游客坐在階上小憩，有人捧保溫杯，有人翻紙質(zhì)地圖，冬衣未脫，笑意卻已暖。水面浮著幾瓣落花，隨波輕蕩，像一封封寄給春天的短簡——而驪山，正以山為紙，以水為墨，靜靜收著。</p> <p class="ql-block">“修文堂”三字蒼勁端方，懸在正門高處。我仰頭看了許久，石階上人來人往，有人駐足拍照，有人輕聲念出匾額，也有人只是默默走過，衣角帶起一陣微風(fēng)。殿前老樹虬枝盤曲，葉雖未生，枝干卻如鐵畫銀鉤，寫滿無聲的歲月。那一刻忽然覺得，所謂古意，并非凝固的標(biāo)本，而是活在當(dāng)下呼吸里的氣脈。</p> <p class="ql-block">“華清宮”標(biāo)牌立在道旁，紅燈籠一串串垂在灰磚墻頭，像一串串未拆封的祝福。門前消防栓也刷成了紅，與燈籠同色，竟也不突?！瓉砬f嚴(yán)與日常，本就該如此相安。我伸手輕觸磚墻，微涼，卻仿佛觸到了千年前砌墻人掌心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檐角懸一盞紅燈，燈下垂著幾枝黃花，細(xì)瓣玲瓏，迎風(fēng)微顫。藍(lán)天高遠(yuǎn)，花影在青瓦上輕輕游移，像時光在屋脊上寫下的小楷。我站在檐下，光從花隙間漏下來，在肩頭跳動，忽然想起一句老話：“一花一世界，一燈一菩提?！痹瓉聿槐氐歉呷f仞，俯仰之間，已是乾坤。</p> <p class="ql-block">黃花灼灼，開在古墻舊瓦之間，不卑不亢。陽光一照，花瓣近乎透明，仿佛能看見脈絡(luò)里奔涌的春意。背景里彩繪檐角隱約可見，朱砂與石青尚未褪盡，與新花相映，竟分不清是花襯了古意，還是古意養(yǎng)出了這滿枝生機(jī)。</p> <p class="ql-block">一枝繁花斜斜探入畫面，黃得鮮亮，開得坦蕩。它不依附，不攀援，就那樣自在伸展，與飛檐翹角靜靜對望。藍(lán)天作紙，花枝為筆，寫下的不是詩句，是生命對時光最樸素的應(yīng)答。</p> <p class="ql-block">登至半山，回望來路，黃花如焰，燃在紅柱灰瓦之間。老母殿檐角高挑，一盞紅燈在風(fēng)里輕晃，像一顆不滅的心?；ㄅc燈，古與今，在驪山的呼吸里，早已不分彼此。</p> <p class="ql-block">正門高懸兩盞大紅燈籠，紅得沉靜，紅得篤定。門前石階潔凈，石燈肅立，仿佛千年來一直這樣守著。我拾級而上，腳步放輕，不是因敬畏，而是怕驚擾了這山、這殿、這花、這燈之間，早已默契的寂靜。</p> <p class="ql-block">“椒園”匾額在門楣上靜立，門前黃花初盛，枝頭已懸起紅燈?；ú谎?，燈不語，卻把一種溫厚的歡喜，悄悄遞到人手心。我推門而入，風(fēng)從身后跟來，帶起檐角銅鈴一聲輕響——山在等我，花在等我，燈也在等我，等我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把這一程，走成心里的一首小令。</p> <p class="ql-block">庭院深處，黃花如瀑，一盞紅燈垂在枝頭，像春天別在鬢邊的簪子。左側(cè)老母殿飛檐在日光下泛著柔光，山影在遠(yuǎn)處緩緩鋪展。我坐在石階上，看花影移過衣襟，忽然覺得，所謂登臨，并非要踩在最高處，而是讓心，在花影燈影山影之間，落得安穩(wěn)。</p> <p class="ql-block">檐下紅燈垂落，燈下黃花盛放，幾?；ò忧雍?，像未啟封的諾言。山影在遠(yuǎn)，天光在近，陽光灑在花上，也落在我攤開的掌心。我忽然笑了：原來驪山不只在山上，也在花里，在燈里，在每一次俯身與抬頭之間。</p> <p class="ql-block">紅燈懸在檐角，黃花開在枝頭，山色浮在天邊。我站在老母殿前，不焚香，不叩首，只靜靜站著，看風(fēng)拂過花枝，看光漫過瓦脊，看山影一寸寸移過青磚——這一程，不是我登了驪山，是驪山，輕輕接住了我。</p> <p class="ql-block">大年初五一早，山風(fēng)還帶著點清冽，我站在“七夕橋”牌坊下抬頭望——紅漆未褪，字跡遒勁，石獅靜守，仿佛剛送走昨夜的祈愿，又迎著新一天的香火氣。吊橋在遠(yuǎn)處輕懸于林間，像一條系在山腰的紅綢帶，引人一步步往驪山深處走。</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老母殿的飛檐便撞進(jìn)眼簾。朱紅門柱、青石臺階，一對石獅頸間系著新扎的紅綢，在風(fēng)里微微晃著。我拾級而上時，正撞見一位老伯蹲在階前，用軟布仔細(xì)擦著獅子的爪子，嘴里還念叨：“初五迎母，得干干凈凈的?！蔽倚χc頭，沒多問，只把這句樸素的話悄悄記進(jìn)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殿門高懸，“天地人肇始，老母乃”幾個金字沉甸甸地壓在門楣上——后半句被香霧與人影遮著，倒更添幾分莊嚴(yán)。門前石階上垂著紅綢，燈籠暖光映在青磚上，像一灘融開的糖稀。我駐足片刻，沒急著進(jìn)去，只覺這門不是門檻，是時光的折頁：推開了，便從年節(jié)的喧鬧，輕輕翻進(jìn)一種更沉靜的虔誠里。</p> <p class="ql-block">三霄殿的匾額在檐下靜靜垂著，紅燈籠左右輕晃，光暈在“三霄”二字上輕輕游移。檐角的走獸昂首向天，金漆雖被歲月磨得溫潤，卻仍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勁兒。我仰頭看了會兒，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說：“三霄娘娘管的是人心里的晴雨?！薄瓉砣税莸?，從來不只是神位，更是自己心里那方需要照拂的天地。</p> <p class="ql-block">長廊里燈籠成行，風(fēng)過時，光點便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金箔。廊柱間掛著幾幅墨跡未干的春聯(lián)，字是游客寫的，歪斜卻熱乎；墻上還有孩子用粉筆畫的小香爐，旁邊寫著“保佑奶奶不咳嗽”。我慢下腳步，聽見一位穿藍(lán)布衫的阿姨正教孫女辨認(rèn)匾額上的字：“這個‘古’字，上面是十，下面是口，意思是——十口相傳的老話呀?！?lt;/p> <p class="ql-block">驪山古觀四字懸在高處，黑底金字，沉穩(wěn)得像山本身。門前兩座銅爐青煙裊裊，香灰堆得厚實而溫柔。我學(xué)著旁人，在爐前合十，沒念長篇祝禱，只默了一句：“愿所念皆安，所行不倦?！痹捯袈鋾r，一陣風(fēng)穿廊而過，吹得檐角銅鈴叮當(dāng)一響，像一聲輕輕的應(yīng)答。</p> <p class="ql-block">老母殿前人來人往，紅燈籠映著笑臉，有人舉著手機(jī)拍匾額，有人踮腳把祈福帶系上廊柱。一位穿紅棉襖的小女孩拽著媽媽的手問：“媽媽，老母娘娘，是不是像你一樣，總記得給我留糖？”媽媽笑著點頭，順手把孩子額前一縷碎發(fā)別到耳后——那一刻，神殿的莊嚴(yán)與人間的暖意，在光影里悄悄疊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寺廟紅墻映著天光，祈福帶密密匝匝掛滿枝頭，像一樹開不敗的紅花。我走近細(xì)看，布條上字跡各異：有工整的“學(xué)業(yè)有成”，有稚拙的“爸爸快回家”，還有用口紅寫的“愛他一萬年”。香爐里青煙盤旋上升，不散，也不急，仿佛所有愿望都值得被慢火煨著，等一個恰好的時辰。</p> <p class="ql-block">初五的驪山，風(fēng)里還裹著未散盡的年味。老母殿的屋脊在晨光里浮出輪廓，琉璃瓦上金箔剝落處，反著微光，像神明打盹時睫毛顫動的影子。門前那棵老皂角樹光著枝椏，樹干被金布纏得嚴(yán)實，仿佛不是樹，而是一根通天的香炷——香火未燃，心已先敬。紅燈籠垂在檐角，不晃，也不響，只靜靜垂著，把光暈染成暖橘色，落在我仰起的臉上。</p> <p class="ql-block">庭院里那尊大石獅蹲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紅綢系在脖頸，像系著一條喜慶的圍巾。它面前光禿的樹干虬勁伸展，枝椏空著，卻讓人想起春天必來——原來最深的信仰，未必是滿樹繁花，而是信那光禿的枝頭，終將托起新綠。</p> <p class="ql-block">我繞到殿側(cè)，見一尊石雕蹲在青磚地上，粗糲的石面被無數(shù)雙手摩挲得泛出油潤的暗光，腰間系著一條褪色的紅綢，打的是活結(jié)，風(fēng)一吹就松一松，又緊一緊。旁邊石碑上刻的字被香灰與雨水浸得模糊，只余“德配坤元”四字還倔強(qiáng)地挺著。我伸手摸了摸石面，涼，卻不是冷，是那種埋在土里三十年的老陶罐剛掏出來時的涼——沉得住氣，也守得住人。</p> <p class="ql-block">那棵皂角樹，真老。樹皮皸裂如掌紋，瘤節(jié)盤錯，像攥緊又松開過無數(shù)次的拳頭。《華清池史話》記載，這棵皂角樹是唐玄宗李隆基與貴妃楊玉環(huán)“七夕”節(jié)那天在長生殿愛情盟誓后，兩人于此親手栽植的，成了兩人愛情的象征。</p><p class="ql-block">有人笑說，那凸起的樹瘤活脫脫是個豬八戒的側(cè)臉：耳大、鼻塌、嘴角還微微上翹，憨得不設(shè)防。據(jù)說，因感念老母靈氣，樹身一人高處漸漸長出了這副豬八戒臉型樹瘤。今古觀得以重修，又恰逢和諧盛世，八戒悄悄又在其額頭上生出雙角，呈現(xiàn)龍首麒麟之形。因此這棵樹也被稱為“八戒龍麟顯形樹”。</p><p class="ql-block">我湊近看，果然有幾分神似，可再退兩步，它又只是樹——蒼老、沉默、把根扎進(jìn)驪山的骨頭縫里，年年抽新芽，歲歲聽鐘聲。古樹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刀霜，依然盤根錯節(jié)，枝葉繁茂。它那猶如胎兒臍帶般的條條盤根錯節(jié)根莖，深深地扎根大地，吸吮著大地乳汁。</p> <p class="ql-block">殿前香爐騰著青白煙，初五迎財神儀式已起。主祭的道長紫金道袍拂過紅毯，經(jīng)聲低回，不急不躁，像山澗水滑過青石。鼓點在側(cè)，不擂，只“咚、咚”兩聲，便收住，余震在胸口輕輕一顫。我站在人群后，沒跪，也沒合十，只是站著，看香火升騰，看紅綢飄蕩，看人影在燈籠光里晃動——原來虔誠，有時就是允許自己，在熱鬧里安靜地呼吸。</p> <p class="ql-block">紅毯鋪到階下，盡頭是太極圖，黑白兩魚緩緩游動，不爭不搶。有人擊鼓，有人搖鈴，有人捧香緩步而行，步子踩得極穩(wěn)，像量過山的坡度。我跟著挪了兩步，忽然覺得，這儀式不是演給神看的，是演給自己看的：原來人心里真有一座廟，門一關(guān)，香一點，再喧鬧的世相，也進(jìn)不來。</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棵掛滿祈福帶的老樹旁，風(fēng)一吹，紅布翻飛如蝶。手撫樹身，粗糙溫厚，仿佛摸到了整座驪山的年輪。身后老母殿檐角的風(fēng)鈴輕響，我忽然明白：所謂迎神，未必是把神請下山；而是我們自己，一步步走上山來，把心安頓在古老而溫?zé)岬闹刃蚶铩?lt;/p><p class="ql-block">初五的驪山，香火是暖的，人聲是輕的，連風(fēng)都放慢了腳步。下山時回望，紅墻隱入蒼翠，而心里，已悄悄供起一座不滅的燈。</p> <p class="ql-block">華清宮的廣場上，人聲鼎沸，像一鍋煮沸的春水。我剛穿過垂花門，就看見中央那座唐風(fēng)雕塑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底座上刻著“長恨歌”三字，風(fēng)一吹，仿佛有琵琶聲從石縫里浮出來。紅帳篷沿著回廊一字排開，像一串未拆封的喜帖，舞臺就搭在九龍湖畔，水光映著綢緞，連空氣都飄著一絲絲檀香與糖糕的甜氣。</p> <p class="ql-block">我擠到前排時，正趕上兩位演員在山水畫幕前轉(zhuǎn)身——袖子一揚，是“云手”，腰身一擰，是“子午相”。那畫不是靜的，水紋在幕布上緩緩游動，遠(yuǎn)山淡得像一句未落筆的詩。有人小聲說：“這是華陰老腔配秦腔身段，老藝人手把手教的第三代?！蔽姨ь^，看見后臺竹竿上搭著幾件半舊的戲衣，金線已磨得發(fā)柔，卻比新繡的更亮。</p> <p class="ql-block">最叫人挪不開眼的是那場秦腔折子戲。藍(lán)衫那位甩髯口時，須發(fā)竟真如風(fēng)中蘆葦般顫動；紅袍那位一個“鷂子翻身”，腳尖點地輕得像踩在云上。道具箱就擱在臺沿，朱漆斑駁，金紋卻還灼灼地亮著，箱蓋半開，露出一柄木雕馬鞭和半疊手抄曲譜，紙邊微卷，墨跡里還夾著幾片干枯的桂花——聽說是去年重陽，老藝人邊唱邊往譜上別花，說“唱戲要帶香，人才記得住根”。</p><p class="ql-block">我坐在石階上歇腳時，聽見身后兩個孩子學(xué)著臺上腔調(diào)，咿咿呀呀地比劃“亮相”，媽媽笑著遞過一串冰糖葫蘆，山楂紅得透亮，糖殼在光下脆生生地閃。遠(yuǎn)處驪山輪廓柔和，近處宮墻黛瓦，人聲、鑼鼓聲、湖面偶起的風(fēng)聲，全融在了一起——原來非遺不是鎖在玻璃柜里的舊物，它就在這熱騰騰的人氣里，在孩子踮起的腳尖上，在糖葫蘆咬下去那一聲脆響里。</p><p class="ql-block">離宮時，我特意繞去文創(chuàng)攤子，買了一枚小小的“霓裳”書簽，銅胎掐絲，云紋間嵌著半句《長恨歌》：“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睌傊餍χo我一顆桂花糖：“含著走，甜味兒能留到下回。”我含著糖走出宮門，舌尖微苦回甘，像一句唱腔的余韻，悠長，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