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兩塘記》</p><p class="ql-block">鐵塔村的晨霧，總先繞著吃水塘的水面打個轉(zhuǎn)，再漫過那條窄路，輕輕落在洋水塘的洗衣石上。這兩口塘像一對沉默的老兄弟，守著第五組的120口人家，從記事起，就沒挪過窩。</p><p class="ql-block">吃水塘要闊氣些，水面鋪得開，像塊被擦亮的銅鏡，映著斗笠山的影子。洋水塘就秀氣多了，挨著路的那岸，常年堆著半人高的洗衣石，被皂角水浸得發(fā)烏，卻滑溜溜的，像被日子反復(fù)摩挲過。老輩人說，這塘是“分工”的——吃水塘管著煙火氣，洋水塘管著煙火里的干凈。</p><p class="ql-block">挑水的路是用青石板鋪的，到了吃水塘西北角，就架著那座“井字橋”。兩塊四四方方的老石牌，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卮钤谔凉∩?，人走在上面，能聽見石縫里的水聲，咕嘟咕嘟，像塘在喘氣。石牌中間有個洞，水漲起來時就被淹了，可總有條木奶魚，不知從哪來，總愛躲在那洞里。每次挑水路過，我總愛盯著那洞看，看它慢悠悠地游出來，又慢悠悠地鉆回去，像守著個只有它知道的秘密。</p><p class="ql-block">水是從幾里外的斗笠山電排來的，順著水溝流啊流，帶著湖水的腥氣，帶著田埂上的草香，流進(jìn)吃水塘，再流進(jìn)洋水塘。吃水塘的水是要供著一家人的茶飯的，挑水的人都輕手輕腳，生怕濺起的水花弄臟了水面。洋水塘就熱鬧多了，天剛亮，就傳來棒槌敲打洗衣石的聲音，“梆梆”的，和著女人的說話聲，驚飛了塘邊的麻雀。</p><p class="ql-block">后來，村里通了自來水，挑水的人漸漸少了。那座井字橋也老了，石牌上的青苔一層疊著一層，那個洞還在，可那條木奶魚，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洋水塘的洗衣石，也漸漸被荒草蓋住，只有風(fēng)過時，還能聽見當(dāng)年的棒槌聲，隱隱約約的，像在說：“都在呢，都在呢?！?lt;/p><p class="ql-block">如今再回去，吃水塘的水還是清的，洋水塘的水也還在流。它們就像鐵塔村的兩個標(biāo)點，一個寫著“煙火”，一個寫著“歸處”。而那條木奶魚，或許早游去了斗笠山的湖里，或許，就藏在那石洞里，守著我們的舊時光，守著那幾里路的流水，守著這一方水土里，永遠(yuǎn)散不開的煙火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