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廠甸廟會游記毛杰 <p class="ql-block">正月里的廠甸，人行天橋早被染成了紅彤彤的一條彩帶。我踩著石階往上走，風(fēng)里飄著糖葫蘆的甜香和爆竹余味，橋欄上垂下的燈籠一串串晃著，紅紙映著陽光，像一盞盞沒熄的小火苗?！?026”幾個字綴在流蘇之間，不張揚(yáng)，卻穩(wěn)穩(wěn)落進(jìn)新年里——這橋不單是過街的路，倒像是廟會伸出來的一只手，輕輕一牽，就把人拽進(jìn)了熱鬧的腹地。</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街角，一座老門樓豁然眼前，藍(lán)綠彩繪的檐角翹向天空，墻皮雖舊，卻壓不住那股子精氣神。門前那棵禿枝老樹，也掛滿了紅燈籠，一盞挨一盞，仿佛把整冬的寒氣都焐熱了。白欄桿外人來人往，棉服、圍巾、毛線帽堆成流動的暖色，有人踮腳往里張望，有人舉著手機(jī)拍門楣上的“福”字——那扇門沒關(guān)，里頭透出墨香、紙香、還有剛出爐的驢打滾甜糯的熱氣。</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就是廠甸的主街了。青灰磚道被踩得發(fā)亮，兩旁鋪面鱗次櫛比，門楣高懸“中國書店”“文盛齋”“戴月軒”，紅燈籠從屋檐垂到人肩頭，福字、窗花、剪紙在風(fēng)里微微顫動。幾個保安站在街心，不攔人，只笑著讓路；一位穿紅長袍的阿姨拎著剛買的兔兒爺，邊走邊跟同伴說：“這泥胎比去年還敦實！”我跟著人流慢行，腳底磚縫里還嵌著昨兒沒掃凈的炮仗紅紙屑，脆脆的，一踩就響。</p> <p class="ql-block">沿街的鋪子，窗欞上貼著手寫對聯(lián)，門板上釘著銅環(huán)，連招牌都用木刻漆字。有家賣風(fēng)車的攤子，竹骨紙面，一串串轉(zhuǎn)得呼呼響，紅黃藍(lán)紫攪著風(fēng)，像把整個正月都旋進(jìn)了圈里。旁邊是賣糖畫的，師傅手腕一抖，金黃的糖絲便游成一條龍，圍看的孩子仰著臉，呵出的白氣都帶著甜味。人聲、叫賣聲、風(fēng)車聲、遠(yuǎn)處鑼鼓點子混在一處，不吵，倒像一鍋咕嘟冒泡的八寶粥——熱乎、稠乎、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lt;/p> <p class="ql-block">拐進(jìn)一條廊子，彩繪長廊的頂上，藍(lán)綠山水蜿蜒，花鳥顧盼，柱子紅得沉穩(wěn)，陽光斜斜切進(jìn)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窗格影。幾位老人坐在廊下曬太陽，手里捏著剛淘換來的舊書，書頁泛黃，邊角卷著，卻翻得極輕。我駐足拍了張影，光斑正巧落在“廠甸”兩個字的拓片上——那字是清末刻的，墨色沉，筋骨硬，和廊外喧鬧的紅燈籠，竟也安安生生地共了一方天地。</p> <p class="ql-block">走到廠甸北口，一面大紅展板立在廣場中央，上頭寫著“春風(fēng)躍馬 幸福馬馳”，一匹彩繪駿馬騰躍欲飛，鬃毛飛揚(yáng)，四蹄踏著祥云。底下人圍得密，有小孩騎在爸爸肩頭，有姑娘舉著自拍桿，還有老人瞇著眼，指著馬鞍上的“2026”念給孫子聽。鑼鼓聲忽然炸響，一隊踩高蹺的從側(cè)巷轉(zhuǎn)出來，紅衣翻飛，彩帶招展，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笑聲跟著鼓點一起跳起來。</p> <p class="ql-block">中國書店門口那對石獅子，被摸得油亮，我伸手蹭了蹭它冰涼的鼻子，抬頭見門楣下燈籠晃得正歡。店里人不多，卻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的窸窣聲。一位老師傅坐在柜臺后修線裝書，針線在藍(lán)布封面上穿行，像在縫補(bǔ)一段光陰。我買了一本《廠甸舊影》，封底印著1950年的街景——那時燈籠也是紅的，人也是笑著的，只是自行車少些，喇叭聲輕些，可那股子熱乎勁兒，一脈沒斷。</p> <p class="ql-block">再往回走，市集更鬧了。風(fēng)車、空竹、面人、糖葫蘆，攤子挨著攤子，紅燈籠底下，五彩風(fēng)車轉(zhuǎn)得人眼暈。一個穿藍(lán)棉襖的大爺蹲在攤前，挑印章，嘴里還念叨：“刻個‘?！郑脦c篆意……”攤主笑著應(yīng)，手起刀落，木屑紛飛，像落了一小片雪。我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咬一口，酸得人瞇眼，甜得心尖發(fā)顫——這滋味，是廠甸給的，是正月給的，是老北京咬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那口活氣兒。</p> <p class="ql-block">日頭西斜，燈籠次第亮起，一盞，兩盞，連成河。屋檐、樹梢、橋欄、攤頂，紅光浮在空氣里，把人影拉得又細(xì)又長。我站在街心回望，整條廠甸像一條游動的紅龍，鱗片是燈籠，爪牙是笑語，呼吸是糖香與墨香混著的暖風(fēng)。它不單是廟會，是活的年味，是看得見、摸得著、咬得住的北京心跳——只要紅燈籠還亮著，廠甸就永遠(yuǎn)在正月里，等你，再走一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