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紀愈大，愈怕過年，也愈盼著過年。怕的是光陰又薄了一層，盼的卻是那些老親戚，還能一年一見。今年照例去給舅舅拜年。舅舅家在鄰村，小時候覺著很遠，要翻過一道長長的土溝，走兩個村子，現(xiàn)在開車，一支煙的工夫就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進了門，院里還是老樣子，東墻角堆著苞米棒子，西墻根兒臥著一條老黃狗。它懶懶地抬眼看看我，又合上了。堂屋里人多，煙氣、茶氣、說笑聲混作一團，暖烘烘的。舅媽從灶間迎出來，矮矮的，胖胖的，頭發(fā)早已花白，剪得短短的，臉上笑成一團，拉著我的手往里讓。熱菜擺了滿桌，白酒滿上，大伙兒邊吃邊聊，說起我小時候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忽然就提到了那條板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記得不？”舅舅抿了一口酒，瞇著眼睛看我，“你小時候來，總拽著那條彎板子凳，拉著你表妹滿院跑?！?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條板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舅舅放下酒杯，起身就往外走。不一會兒，他從西廂房那間堆雜物的小屋里出來，手里拎著一條板凳，灰撲撲的，四條腿朝上。他把板凳往地上一放，翻過來，用袖子抹了抹面上的灰，說：“還留著呢，你看看?！?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滿桌的人都看過來，議論著這老物件有些年頭了。我卻忽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板面是榆木的，紋理深而硬，卻被磨得油亮亮的，泛著暗紅色的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板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地彎著，彎成一道柔和的弧線，像一彎新月，又像扁擔因長年挑著重物而生成的倔強的彎曲。而板面正中，有一道淺淺的、光滑的洼陷，剛好容下一個孩子的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憶就像開了閘的水，一下子涌了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起那時候，我也就五六歲的光景，常隨母親來舅舅家。那時舅舅還年輕，舅媽矮矮的，胖胖的，短發(fā)，干活利落，笑起來聲音很響。院子里總是有陽光，暖洋洋地曬著。表妹那時大概三四歲，瘦瘦的，臉兒黃黃的，眼睛卻很大，是圓圓的杏眼，雙眼皮，亮晶晶的，像兩汪泉水。她不大愛說話，總愛跟在我身后，像條小尾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得有一次，我在院子里閑得發(fā)慌，瞅見了這條板凳。也不知哪來的念頭，我找了根麻繩，一頭系在板凳腿上，另一頭攥在手里。我把表妹抱起來，讓她坐在那道凹痕里，坐得穩(wěn)穩(wěn)的。我說：“哥拉你坐火車！”她眼睛一下子亮起來，那圓圓的杏眼彎成兩道縫，雙眼皮顯得更深了，露出一點怯怯的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就拽著繩子在院里走。板凳的四條腿在泥地上嘎吱嘎吱地響，劃出淺淺的印子。表妹坐在上面，兩只小手緊緊抓著板凳邊，身子隨著顛簸一歪一歪的。她始終沒有大聲笑，只是抿著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陽光照在她黃黃的小臉上，照在她稀疏的頭發(fā)上。我回頭看她，心里有一種當哥哥的、莫名的得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舅媽在院里喂雞，一邊“咕咕”地喚著，一邊對母親說：“這孩子，飯也吃得少，就是不長肉?！蹦赣H便嘆口氣，摸摸她的頭。那聲音從陽光里飄過來，軟軟的，淡淡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我上學了，便不怎么去舅舅家了。表妹的樣子，也慢慢在記憶里模糊起來，只記得那雙圓圓的大眼睛，雙眼皮，亮晶晶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后來，記得有一天，母親從舅舅家回來，臉色很不好看，半晌不說話。我問她怎么了，她摟著我，低聲說：“你那個小表妹，沒了。腦膜炎?！蔽夷菚r七八歲，對“沒了”意味著什么，其實是模糊的。只記得母親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很厲害。我沒有哭，只是愣愣地，不知為什么，忽然想起那根麻繩，想起板凳在泥地上嘎吱嘎吱的響聲，想起她坐在上面，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彎成兩道縫，亮晶晶地看著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那條板凳。一晃，就是將近五十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年，該是多么長的一段光陰啊。長得足夠讓一個孩童變成鬢發(fā)斑白的老人，長得足夠讓許多轟轟烈烈的大事都變成史書上輕描淡寫的幾行字?？墒?，這條板凳，這道凹痕，卻像一個固執(zhí)的坐標，把時間死死地釘在原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伸出手，去摸那凹痕。指尖觸到木頭的瞬間，冰涼的，粗糙的?？蓾u漸地，那冰涼里仿佛透出一點溫熱，一點柔軟。我仿佛看見那個圓圓大眼睛、雙眼皮的小姑娘，又坐在那里，兩只小手緊緊抓著板凳邊，身子隨著顛簸一歪一歪的。我手里攥著麻繩，回頭看她。陽光還是那樣暖洋洋的，照在我們身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誰在喊我？我抬起頭，是表弟給我遞煙。滿桌的人還在說笑，酒還溫著，菜還冒著熱氣。我這才發(fā)覺，自己的手還搭在那道凹痕上，久久沒有移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多年了了，我走過了多少路，經(jīng)過了多少事，自以為把什么都看淡了?？烧l知，心里最軟的那個地方，還藏著這么一道小小的、彎彎的凹痕，還系著一根看不見的麻繩，那頭拴著一個眼睛圓圓、雙眼皮的小姑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把手收回來，端起酒杯，敬了舅舅一杯。那條板凳，就靜靜地立在桌邊，彎彎的板面朝著我，像一彎新月，照著滿屋的熱鬧，也照著我心里那個再也回不去的、陽光暖暖的下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