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耀聰 <p class="ql-block">刺桐書院的匾額在冬日暖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紅燈籠一串串垂落，像一串串未拆封的祝福。我站在人群里，看大家在書院門前慢慢聚攏——有牽著孩子的母親踮腳張望，有白發(fā)爺爺掏出老花鏡細(xì)讀門楣上的楹聯(lián)，還有年輕人舉著手機(jī)，把飛檐翹角和燈籠光影一并框進(jìn)鏡頭。這不是博物館里的標(biāo)本，是正在呼吸的文化現(xiàn)場。</p> <p class="ql-block">書院內(nèi)堂墨香未散，一張寬木長桌鋪開紅紙如初春的錦緞。穿黃衣的女孩手腕輕轉(zhuǎn)，筆鋒游走間，“萬事如意”四字已躍然紙上，墨跡未干，邊上有孩子忍不住湊近嗅了嗅：“老師，墨香像炒芝麻！”旁邊穿黑衣的男子笑著遞過一張寫好的對聯(lián)，格子襯衫的小伙子接過去，指尖小心避開未干的朱砂印。我湊近瞧見紙角還壓著半張草稿，墨跡洇開一點，像一句未說完的祝?！瓉碜顒尤说臅?，不在工整，而在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里。</p> <p class="ql-block">戶外的書法攤前早圍成了半圈。穿粉色上衣的女子落筆如風(fēng)，紅紙鋪展，毛筆飽蘸濃墨又蘸朱砂，寫“春風(fēng)入喜財入戶，歲月更新福滿門”時，圍觀的人不約而同屏息，等她提筆收鋒那一瞬，才嘩地笑開。有人舉起手機(jī)拍慢動作，有人悄悄記下字形回家練；一位阿婆踮腳把剛領(lǐng)到的對聯(lián)舉到光下照了照，說：“這字，像咱厝邊阿公寫的，穩(wěn)當(dāng)?！憋L(fēng)一吹，紅紙微揚(yáng)，像一面面小小的、會呼吸的旗。</p> <p class="ql-block">另一張桌邊，穿黑皮夾克的男子正懸腕寫“?！弊郑P鋒頓挫有力，墨色濃淡相宜?；見A克的同伴沒說話，只把水瓶往他手邊輕輕一推，又指了指他腕下微顫的紙角——原來那“?！弊钟蚁陆堑摹疤铩?，他多寫了一橫，成了“畐”。兩人相視一笑，不改，也不重寫，就讓這“多一橫的?！保粼诹思t紙上。“多一橫，是多一份福氣嘛。”旁邊觀眾笑著接話，笑聲混著墨香，在書院檐下輕輕打了個旋。</p> <p class="ql-block">圍桌而坐的幾位，有的剛蘸墨，有的正鋪紙，桌上幾幅寫好的對聯(lián)還壓著鎮(zhèn)紙石。穿黑衣的男子展開一張紅紙，不是寫，是講：“你看‘門迎春夏秋冬?！@句，‘門’字寫大些，福氣才進(jìn)得來；‘?！帧尽砸獙懙梅€(wěn)，才托得住下半邊?！备褡右r衫的小伙子點點頭，拿筆在邊角紙上試了試。我坐在一旁，聽他講“?！弊值摹笆尽笔羌琅_，是心之所向，忽然明白：原來送祝福，從來不是單向給予，而是心與心在墨痕里輕輕一碰。</p> <p class="ql-block">白外套的女子寫完最后一幅“天增歲月人增壽”，擱下筆，指尖沾了點朱砂，像點了顆小痣。黑皮夾克的男子接過對聯(lián)，輕輕抖平，旁邊穿粉外套的姑娘雙手合十，不是祈愿，是打心底里覺得——這字真好看。墻上掛的書法橫幅寫著“筆底春風(fēng)”，底下壓著幾幅剛寫好的春聯(lián)，墨未干，紅未褪，人未散。我伸手摸了摸自己領(lǐng)到的那幅，紙面微糙，墨跡微凸，像摸到了一段尚有余溫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在刺桐書院，祝福不是印在賀卡上的客套話，是毛筆尖上懸著的那口氣，是紅紙鋪開時眾人不約而同的靜默，是寫錯一筆也笑著收下的寬厚——原來最古老的漢字，至今仍長著心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