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五的石梅灣，海風裹著暖意拂過面頰。奶奶戴著那頂洗得發(fā)白的草帽，牽著小孫女的手慢慢往海邊走，背影融進粼粼波光里。海浪在她腳前輕輕碎開，又退去，像一聲聲溫柔的問候。遠處青山連綿，山腳幾棟白墻黛瓦的民宿靜靜伏著，仿佛也沾了年節(jié)的喜氣，安安靜靜守著這一灣碧海藍天。</p> <p class="ql-block">剛到沙灘，就遇見一對年輕情侶在淺水處嬉笑。男生把帽子舉在頭頂轉(zhuǎn)圈，女生踮起腳尖去夠，浪花一涌，兩人笑著跳開，褲腳濕了一片。我們也忍不住湊近，蹲下身，讓海水漫過腳踝——涼絲絲的，又帶著陽光曬過的溫潤，像年味里悄悄藏進的一口清甜。</p> <p class="ql-block">退潮后的灘面平滑如鏡，水痕蜿蜒，映著天光云影。我蹲下拍水洼里的倒影，小孫子突然沖過來，“嘩啦”一腳踩進去，水花濺起，倒影碎成一片晃動的藍。他咯咯笑著跑向更遠的水線，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腳印，像一串沒寫完的春節(jié)賀詞。</p> <p class="ql-block">爺爺坐在稍高些的沙坡上，沒說話，只是望著海。他穿了件深藍夾克，袖口磨得微微泛白，肩上還搭著那條舊灰圍巾——是奶奶早年織的。海風掀動他鬢邊的白發(fā)，遠處山丘溫柔起伏，幾只白鷺掠過水面，飛向?qū)Π兜男u。那一刻，他不像在看海，倒像在翻一本攤開的舊相冊。</p> <p class="ql-block">石梅灣的山是活的——不是峻峭，是舒展的綠意，從海面一路漫上坡頂。山腰上錯落著幾棟小樓，紅瓦白墻，在陽光下像撒了一把溫潤的糖霜。我們坐在沙灘邊的木椅上分年糕，軟糯微甜，咬一口，海風就趁機鉆進嘴里，咸鮮清冽，竟把甜味襯得更暖了。</p> <p class="ql-block">小孫女忽然舉著相機跑回來，鏡頭歪歪斜斜對著我：“太奶奶說，要拍下你笑的樣子！”她踮著腳，寬邊草帽快滑到鼻尖，我笑著張開雙臂——不是擺拍，是真想把這海、這光、這三代人圍坐的暖意，全都攏進懷里。</p> <p class="ql-block">沙灘上不知誰擱了幾個充氣玩具：一只咧嘴笑的黃鴨子，一張粉紅沙發(fā)，還有一只歪著腦袋的鯨魚。孩子們撲上去又滾又跳，大人坐在旁邊椰影里剝椰青，吸管插進清甜的汁水里，“咕咚”一聲，像把整個春天含在了嘴里。</p> <p class="ql-block">“The Westin Shime Bay”的木平臺就在眼前，棕櫚樹影斜斜鋪在沙上。我們沿著平臺緩步走，腳下木板微響，像踩著節(jié)拍。遠處海面，一道彩色滑翔傘正緩緩滑過天際，像一只被風托起的紙鳶——爺爺抬頭看了很久，忽然說：“小時候在老家，也放過紙鳶，飛不高，但心飛得遠?！?lt;/p> <p class="ql-block">小孫子赤著腳在灘頭瘋跑，白藍相間的連帽衫被風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他追著浪花跑，浪來了就跳，浪退了就蹲，用小手捧起一汪海水，對著陽光看它如何碎成金屑。那一刻，他不是在玩水，是在用整個身體，學著和大海打招呼。</p> <p class="ql-block">沙灘右側(cè)，幾株野菠蘿叢生，葉子硬朗，開著淡紫小花。遠處山影淡青，海天相接處浮著一座小島，輪廓柔和。一只彩色滑翔傘正從那邊飄來，越飛越近，傘下的人影輕巧如燕——小孫子仰著脖子追著看，連手里的椰子都忘了吸。</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淺水里，雙臂張開，海風從指縫穿過。身后是爺爺拄著拐杖慢慢走近，奶奶把圍巾繞上我的肩頭，小孫子拽著我的褲腳往上爬……青山在望，樓宇隱約，海天澄澈如洗。原來所謂“福氣”，不過是一家人，站在同一片光里，聽同一片海呼吸。</p> <p class="ql-block">爺爺后來坐在沙灘邊的木棧道上歇腳，肩挎著那只舊黑包，包帶磨得發(fā)亮。他望著海面，不說話，只是把一粒海鹽味的椰子糖剝開，遞給我。糖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小片被拾起的浪花。</p> <p class="ql-block">浪來了又去，沙上水痕明滅，像時光在輕輕寫字。遠處小島靜默，白云悠悠，海風拂過耳際，帶著咸、帶著暖、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篤定——這灣海，守了千百年，今天，它把最柔的光，照在我們四代人的肩頭。</p> <p class="ql-block">沙灘盡頭，不知誰搭了架秋千，藤編的座板上還系著紅綢結(jié)。奶奶坐上去輕輕晃，小孫女蹲在她腳邊，仰頭數(shù)她鬢角新添的銀絲。海風把紅綢吹得飄起來，像一面小小的、不落的年旗。</p> <p class="ql-block">空中那只滑翔傘越飛越遠，漸漸融進湛藍里。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教我折紙鳶，說“風要順著來，線要松著放，心才飛得穩(wěn)”。原來有些道理，不用講，只消站在海邊，看一眼那乘風而去的傘影，就全懂了。</p> <p class="ql-block">小孫子蹲在灘頭挖沙，紅衣藍褲，小手忙個不停。他用鏟子拍出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又拎著水桶去舀水——水剛倒進護城河，浪就來了，嘩一下，城堡塌了，他愣一愣，又咯咯笑起來，轉(zhuǎn)身又挖。原來年少的快樂，就是塌了再建，建了再塌，塌得理直氣壯，建得心花怒放。</p> <p class="ql-block">海面鋪開一片藍，由淺入深，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遠處山丘浮在水天之間，不爭不搶，只把影子輕輕印在浪尖上。我們并排坐著，誰也不急著說話，就聽海，看云，等下一朵云，變成一只兔子，或一座小島。</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濕沙上，舉起相機，鏡頭里是海、是島、是云，還有遠處爺爺奶奶并肩而立的背影?？扉T按下的瞬間，一陣風來，吹起我的帽檐，也吹動奶奶鬢邊的白發(fā)——那一幀，沒修圖，沒濾鏡，只有光，只有海，只有一家人，在正月初五的石梅灣，剛剛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