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蘇北的里下河，水網(wǎng)如織。莊子便散在水田間，青瓦與草屋錯落。炊煙起時，總帶著一股濕潤的草灰味兒，混著泥土的腥氣。我少時記憶里，總繞不開莊子西頭那間土墻草屋，和屋里的錢奶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錢奶奶是有名字的。她本姓周，嫁過來后，便成了“錢周氏”。這姓名寫在戶口簿上，是頂正式的?？汕f里人都喚她“錢奶奶”。久了，連她自己也似乎忘了“錢周氏”這三個字，只在需按手印時，才用那沾著灶灰的粗拇指，重重摁下去，留一個模糊的漩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的屋，只有一間半，黃土墻，茅草頂。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只靜默的老獸，蜷在苦楝樹下?？晌堇锸橇硪环饩埃耗嗟貟叩冒l(fā)亮，粗木家什擦得不見塵。最顯齊整的是灶臺，黃泥抹得光潤，兩口鐵鍋锃亮。鍋蓋是木頭的，杉木板拼成，被長年蒸汽浸潤得發(fā)暗，邊緣摩挲得圓潤光滑。那種干凈，是窮日子里擠出來的體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個子極高，身板到老都是筆挺的。走路腰背總是直的，步幅大，帶起風(fēng)。人都說她力氣大，田里活計(jì)從不落人后?？蛇@樣一副身板，卻總被一個“餓”字纏著。那時節(jié)，莊上的光景特別。糧食收下，先是一隊(duì)青壯，沉默著將最好的部分，一擔(dān)擔(dān)挑往公社倉房。剩下的，才歸到生產(chǎn)隊(duì)社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社場的庫房高大幽深，里面立著一個個巨大的“屯子”，葦席一圈圈圍成。金黃稻谷傾瀉進(jìn)去，沙沙地響。待到快滿時，最肅穆的一刻便來了。管倉的老漢提來一個方木匣，匣底繃細(xì)紗布，盛著雪白的石灰粉。他端起木匣，手腕沉穩(wěn)地一按、一提，一個四四方方的白色印記，便烙在糧囤頂面。他挪動腳步，每隔一塊葦席寬度，便穩(wěn)穩(wěn)蓋下一個?！芭尽薄芭尽薄芭尽?，聲音短促清晰。不一會兒，屯頂上便布滿了雪白、規(guī)整的方印，像無數(shù)冰冷的眼睛。印子蓋好，“哐當(dāng)”一聲，烏黑的大鐵鎖扣上門鼻。那鎖簧顫音和石灰的嗆人氣味，成了我最初也最深的記憶。糧食如此，燒火的草亦如是。分到各戶的總不夠燒，尤其是錢奶奶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都說她“肚子大”。因?yàn)闆]有干糧落肚，沒有油腥潤腸，那身子便成了填不滿的窟窿。她的夜飯開始得極早。日頭還在西天，她屋上煙囪便冒煙了——在煮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的“糝兒粥”，須用少許大米墊底，熬出米漿，再撒下大麥或元麥糝兒，文火慢煨，能凝起一層光亮的“粥皮”?？慑X周氏煮的，是“無底糝兒粥”。鍋底沒有一粒米，清水燒開，直接揚(yáng)下粗糙的麥糝。煮得再久，也清湯寡水，盛在碗里，能清清楚楚照見眉眼。她戲稱這是“鏡面湯”。或許，她也曾在那晃蕩的粥湯里，照見過自己作為“周家女”時的面容，只是影子太淺，即刻便被攪散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般一大鍋粥，她早早煮好，傾進(jìn)灰褐色陶盆里。那盆真大，能盛七八海碗。端到小桌上，就著一碟黑乎乎的黃花咸菜，用長柄銅勺，一勺勺舀著喝。從日頭西斜，喝到天黑點(diǎn)燈。燈影映著她筆直的側(cè)影，和勺與盆沿單調(diào)的磕碰聲。一盆粥，一碟菜，便是整個午后與黃昏。木頭鍋蓋擱在灶沿，蓋面凝著水珠，慢慢滑落。她喝下的，是與倉庫里那些蓋滿雪白印子的糧食，截然不同的、清湯寡水的時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粥喝得多，燒的草便多。隊(duì)里分的柴草不夠，于是，“拾草”成了她另一樁要緊活計(j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拾草，是去田埂、河坡、溝渠邊，撿拾散落的枯草回來曬干當(dāng)柴燒。這活計(jì)多是孩子或老人做的，可錢奶奶，卻是最扎眼的一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柄舊鐮刀，磨得雪亮；一根長麻繩，盤在腰間；背上極大的柳條筐。她常在清晨露水未干時，或午后最熱的時辰出門。專往偏僻的溝坎去。茅草、蘆葦葉、蒿草稈、刺刺秧……凡能燃火的，都仔細(xì)割下，捋齊捆好。半天下來，柳條筐塞得滿滿實(shí)實(shí)，上面再摞高高的一捆，用麻繩勒緊在背上。遠(yuǎn)遠(yuǎn)望去，只見一座緩慢移動的巨大草垛。草垛下的人，身板卻是筆挺的。她一步步走得穩(wěn)穩(wěn)的。她背回的，是無人用木匣蓋印、可以自由填入灶膛的零星暖意。只有這時，在曠野里，她才徹底地只是她自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曾有一回跟她后頭走。秋日傍晚，風(fēng)涼了。她背著山一般的草捆，腰桿挺直，腳步沉沉踏在田埂上。走到水渠邊歇腳，將草垛倚在土坡上，坐在渠邊，腰背自然直著，撩衣擦汗。我湊過去叫“錢奶奶”。她轉(zhuǎn)過頭，臉上被草葉劃出紅痕，汗珠順著皺紋流下。她笑了笑，從懷里摸索出半塊焦硬的麥餅，掰了指甲蓋大一點(diǎn)遞我。我搖頭，她也不堅(jiān)持，自己放進(jìn)嘴里，用力咀嚼許久，就著渠里掬起的一捧生水，艱難咽下。喉結(jié)劇烈滾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草，不好拾嘍?！彼h(yuǎn)處蒼茫田疇，輕聲說，像自語?！霸缧┠?，河灘蘆葦能長一人高，秋風(fēng)一過，白花花一片，那是‘柴山’?，F(xiàn)在，都規(guī)整了，收了，都?xì)w了大堆……”她不說了，只望著沉下的日頭。余暉給她和草垛鍍上暗金色，隨即褪成鐵灰。她坐著的側(cè)影，在暮色里像倔強(qiáng)的石頭。她口中的“大堆”，在社場另一頭，草垛頂想必也布滿了那種雪白、方正、密集的印記。而她，總是挺直了背，從那被無數(shù)“印子”嚴(yán)密看管著的豐饒與匱乏旁，沉默走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錢奶奶是孤寂的。男人走得早。一個兒子，長大后因家徒四壁，與鄰莊一個帶著兒子的寡婦湊合過活，后又添一丫頭，兒子娶妻生子。算是另立了家，雖同村，卻有微妙的疏離。兒子偶爾來，送一小捆柴或一碗有點(diǎn)油星的菜。母子對坐，話不多。兒子悶頭抽煙，她靜靜地看著。臨走，她總將東西塞回些給他，念叨：“拿去，給孩子們……我一人，好對付?！甭曇舾筛傻?。兒子低頭接過，匆匆走了。她站在門口，望兒子微佝的背影消失，自己高高的、筆直的身影在昏暗光線里拉得很長，很久，才轉(zhuǎn)身閂門。屋里，又只剩她一個，和那口蓋著木頭鍋蓋的冷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并非沒有慈軟心腸。寡婦帶來的兒子和后來生的小丫頭，偶爾跑過她屋前，她若正吃點(diǎn)什么，哪怕蘿卜干，也招招手叫到跟前，分一點(diǎn)。看孩子怯生生又急切地吃下，她眼里會閃過星火似的光，腰背似乎挺得更直些。旋即，光黯淡下去，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年四季，她便這樣與粥、咸菜、草捆為伴。春天拾草要小心嫩苗；夏天頂著毒日頭，汗如雨下；秋天是“好時節(jié)”，可爭搶的人也多了；冬天最難，萬物蕭索，要去更遠(yuǎn)的圩堤下搜刮凍僵的草根。手常凍裂，用舊布條纏纏，照樣去拾。風(fēng)雪再大，她背草捆回來的身影總是挺直的。一年冬深，雪下得緊，莊子被捂白。清晨雪停，人們發(fā)現(xiàn)她屋前，竟已掃出一條細(xì)細(xì)的、只容一人通過的小路，筆直通到屋后那堆得見棱見角的草垛邊。垛頂也蓋了厚雪，但那雪是自然的，柔軟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后來離鄉(xiāng)讀書，音訊便斷續(xù)了。只聽說，她一直那樣過著。直到很老，頭發(fā)全白，臉上皺紋深得能夾住風(fēng)，可背依然沒駝。拾草步伐慢了，柳條筐換了小號的，但腰背筆挺的樣子從未改變。她活了八十歲，在一個平淡無奇的秋日里，靜悄悄去了。走時，屋里冷灶清鍋，只剩小半盆涼透的、照得見人影的無底糝兒粥，和墻角碼得一絲不茍的幾捆干草。木頭鍋蓋靜靜反扣在空鍋上，邊緣被歲月和她的手磨得溫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送她的人說，她躺在那兒，臉上平靜，皺紋似乎舒展了些，身板依舊是直的。她沒趕上后來家家灶火興旺的年月。她的一生，仿佛凝固在那段需要不?！笆安荨辈拍茳c(diǎn)燃灶膛、煮沸一碗清粥的時光里。那副高大筆挺的骨架，被無底的清粥與無盡的野草一點(diǎn)點(diǎn)掏空，卻又以近乎固執(zhí)的姿態(tài)，始終挺立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閉上眼，里下河的水汽仍氤氳在記憶中。那巨大的糧屯與草垛，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石灰印子，早已消失。那“啪”“啪”的蓋印聲，也早已寂然。可我總記得，有一個高大筆挺的老人，在無盡的田埂與河坡上，一步一步，將散落的枯草拾掇起來，捆成結(jié)實(shí)的一捆，背回干凈的草屋。她的背，從未被生活壓彎。屋里，有一口鐵鍋，鍋上蓋著溫潤的木頭鍋蓋。那草捆，是她與冰冷生活對抗的微弱火種；那日復(fù)一日挺直脊梁的“拾草”，是她面對巨大荒蕪與嚴(yán)密“印子”時，最堅(jiān)韌的姿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莊子還在，河水依舊靜靜地流。只是不知苦楝樹下，可還有那般干凈的土墻？那木頭鍋蓋，又流落何方？想來，是再也沒有了。唯有“拾草”這個詞，偶爾在老人們閑聊時提起，帶著往昔的煙塵氣，飄散在風(fēng)里，漸漸不聞。</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2/02/202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