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清晨的荷塘總是最動人的。隔著薄薄的水汽望去,那田田的荷葉自有一種沉靜的綠意,承托著將墜未墜的露珠。然而最牽動人目光的,仍是那從水底深處、從黢黑的淤泥中筆直生長出來的花?;蚴茄U娜地開著,或是羞澀地打著朵兒,瓣尖上暈著一抹薄紅。水底的淤泥是何等樣貌,人們大抵是知道的——那是水族腐殖的溫床,是萬物歸沉寂滅的淵藪,混沌、粘滯、腥腐,承納著一切沉降的污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可偏偏是這樣全然屬于黑暗與沉淪的所在,卻供養(yǎng)出了這樣清絕得不沾一絲塵埃的花。這奇異的對照,總引人發(fā)一聲輕嘆: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啊。這贊嘆里。 這自然的默示,若引向人心的層面,便更見深意。人之向往高潔,常?;孟胍环N毫無沾染的“潔白”,以為真正的德行,便是自始至終的純粹無瑕,如一張從未落筆的宣紙。然而人之在世,何曾能避開生命的“淤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們想起《詩經(jīng)》里那最早的歌吟:“山有扶蘇,隰有荷華?!焙膳c濕潤低洼的“隰”相伴,早已暗示了它的生境。屈原行吟澤畔,以“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自喻,其志潔行廉,恰是在遭讒被疏、行于草野的泥濘際遇中,愈發(fā)璀璨奪目。至于將荷花推向精神極致的周敦頤,在《愛蓮說》中寫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千古名句時,他所身處與對抗的,正是北宋官場那潭并不清澈的“淤泥”。這些靈魂,從未能拔著自己的頭發(fā)離開地面,他們深深地卷入時代的困局與個人的局限,卻正是在這卷入與掙扎中,完成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提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由此觀之,荷的啟示便在于:淤泥,不再是需要刻意回避或為之羞恥的污點,而是我們精神生根的必然所在。重要的不是出身何處,而是生長的方向。那種“不染”的清姿,并非一種靜態(tài)的、與生俱來的品質(zhì),而是一種動態(tài)的、貫穿生命始終的“提純”過程。它需要一種強大的內(nèi)在定力,在吸納的同時轉(zhuǎn)化,在扎根的同時超越,讓一切經(jīng)驗——哪怕是沉淪的、痛苦的、不潔的經(jīng)驗,都經(jīng)過心靈的熔爐,鍛造成向上生長的階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天色漸朗,荷塘上的霧氣散盡了。那一朵朵荷,靜靜地立在光里,根,扎在最深的幽暗處;荷花,開在最高的明澈中。這完整的生命圖景,或許正隱喻著人類精神所能企及的高度:真正的純潔,從來不是幼稚的無知,也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一種深刻的勇氣——敢于在最混沌的土壤里扎根,并從中開出最澄明的花來。這花,是對下方淤泥的最終回答,也是給予上方天空的,一個寧靜而堅定的禮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