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方凈土 五座臺山</p><p class="ql-block">——山西行（6）</p><p class="ql-block">陳 歌</p> <p class="ql-block">晨光微露時，車出介休城，將晉中平原的市聲與塵囂，一寸寸地拋在了身后。先是坦蕩如砥的沃野，漸漸被起伏的丘壑所代替；丘壑又似被一雙巨手揉捏、堆積，終化作太行山脈蒼莽的脊梁。公路便成了穿行于這巨大骨骼間的游絲，時而纏在山腰，時而墜入谷底。滿眼是北方山石特有的那種沉郁的蒼褐，間或有星星點點的綠——不是江南那種潤澤的、飽滿的綠，而是帶著風(fēng)霜痕跡的、倔強的綠，緊緊貼附在巖壁上，像一句句古老的、不肯褪色的誓言。就在這無盡的、仿佛時間本身般厚重的山巒畫卷里，我們向著那片被無數(shù)心靈標(biāo)注過的“凈土”——五臺山，迤邐而去。</p> <p class="ql-block">五臺山，如其名，踞于山西省東北部，忻州市五臺縣境內(nèi)，是太行山系的一脈。然而，地理的坐標(biāo)，遠不足以定義它的方位。在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中，它是唯一的漢傳與藏傳佛教并存的“金五臺”，是文殊菩薩的道場。自東漢明帝年間，第一縷檀香在這里升起，歷代帝王的敕建、高僧大德的駐錫，便如層層疊疊的瓣，包裹起這座智慧之山，使之成為華北地區(qū)最巍峨的精神的峰巒。</p> <p class="ql-block">踏入臺懷鎮(zhèn)，第一眼的感受，竟是一種奇異的“收束”。方才路上那種吞天吐地的雄渾山勢，到這里忽然溫柔地合攏雙臂，圍出一片相對平曠的谷地。然而，這平曠并非空寂，而是被另一種更密集的“山”所占據(jù)——那是寺院的殿宇、佛塔的尖頂、經(jīng)堂的金瓦，是無數(shù)信仰的結(jié)晶，在陽光下錯落著、靜默著，形成一片人造的、卻又與自然山色水乳交融的峰林?？諝馇遒?，隱隱有柏子香與酥油茶的氣味交融；人聲固然有，但仿佛被一層無形的、柔軟的膜濾過，濾去了焦躁，只剩下一種沉靜的嗡鳴，如同大地深長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我們便從這“呼吸”的中央開始探訪。顯通寺的銅殿在午后的陽光里，沉甸甸地閃耀著暗金色的輝芒，不張揚，卻自有千鈞的重量。這座始建于東漢的古剎，像一位閉目跌坐的老僧，見證了梵音初唱與晨鐘暮鼓千年的交替。撫摸那冰涼的銅壁，歷史的質(zhì)感從指尖傳來，厚重得讓人心生肅穆。</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街角，塔院寺那座巨大的白塔便毫無預(yù)兆地撞入眼簾。它在藍得近乎透明的天宇下，白得那樣純粹，那樣奪目，像一柄指向云端的凝定的劍，又像一枚巨大無朋的舍利，收納著十方的仰望與祝愿。塔周經(jīng)筒被無數(shù)雙手推轉(zhuǎn)，發(fā)出“咕嚕嚕”的、連綿不絕的聲響，那是時間的流水，也是心愿的念誦。</p> <p class="ql-block">向上，去往菩薩頂。一百零八級石階，步步登高，仿佛踩著一部濃縮的史冊。這里是皇家黃廟的頂峰，玻璃瓦在更高處反射著日光，一片金壁輝煌。立在山門回首，臺懷鎮(zhèn)盡收眼底，殿宇如積木，香客似螻蟻。忽兒想起“康熙皇帝五臺山尋父”的野史傳說，那位人間至尊在此留下的，或許不只是幾方御碑，更是一份對于紅塵之上、更渺遠的悵惘追尋。而我知道，著名軍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元帥徐向前的故鄉(xiāng)——東冶鎮(zhèn)永安村，距五臺山寺院區(qū)僅100公里；我聽說，1948年4月9日，毛澤東、周恩來、任弼時等中共領(lǐng)導(dǎo)東渡黃河，途經(jīng)山西，下榻塔院寺方丈院。傍晚，他便與寺院方丈一起品嘗素齋，閑話典故。席間還饒有興趣地詢問魯智深和楊五郎，是在五臺山哪座寺廟出家的。次日，他觀賞了青、黃廟古跡，說：佛教文化傳入中國近兩千年，和儒、道學(xué)說相融，是中華民族燦爛的文化遺產(chǎn)，應(yīng)當(dāng)加以保護和研究。爾后前往河北西柏坡，指揮著名的三大戰(zhàn)役。新中國建立后，毛澤東的下榻處被辟為“路居館”，按原樣恢復(fù)陳列，成為五臺山的“圣地”。</p> <p class="ql-block">而攀登黛螺頂?shù)囊磺Я惆耸壍摹按笾锹贰保瑒t更像一場朝圣的預(yù)演與微型體驗。石階陡立，兩旁是密密匝匝的攤販，售賣著念珠、風(fēng)鈴與許愿的紅綢。登頂回望，五座臺頂遙遙環(huán)峙，如一朵青蓮的五瓣，臺懷鎮(zhèn)恰是那蓮心。此處的“小朝臺”，讓未能登上五臺的信眾，亦能完成一種儀式性的圓滿，足見信仰之中，亦蘊藏著如此體貼入微的人性的智慧。</p> <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自然，真正的五臺，在其臺頂。我們驅(qū)車盤旋而上，山下的煙火氣漸漸稀薄，代之以草甸的芬芳與云霧的濕意。東臺望海峰的云海，在腳下舒卷，恍若波濤；南臺錦繡峰的野花，爛漫得不似人間；西臺掛月峰的巖壁，在夕照中如鐵如血；北臺葉斗峰作為華北屋脊，寒風(fēng)凜冽，盛夏亦如深秋；而中臺翠巖峰的亂石，則像是洪荒年代巨神漫不經(jīng)心灑下的棋子。清涼谷中，溪水潺潺，據(jù)說盛夏至此，亦覺寒侵肌骨，“清涼世界”之名，便由此而來。</p> <p class="ql-block">就在這絕頂?shù)娘L(fēng)景與清寒中，最撼動心魄的，不是山，不是云，而是人。我們時常見到他們：衣衫沾滿塵土，面容被陽光與風(fēng)霜鍍成古銅色，雙手高高興起，然后全身伏下，叩首，起身，邁三步，再伏下……如此循環(huán)，向著心中的圣地，用身體丈量著漫長的山路。他們的動作遲緩而堅定，仿佛與腳下的大地，與頭頂?shù)奶炜?，達成了一種神圣的、沉默的契約。那一剎那，沿途所見的金殿寶塔、經(jīng)幡法號，似乎都成了背景與注腳；而這以血肉之軀完成的、最原始也最艱難的朝圣，才是這片土地上最生動、最滾燙的信仰本身。那“砰”然叩地的悶響，是肉體與塵埃的碰撞，更是靈魂向無垠的敞開。這無關(guān)學(xué)識，甚至無關(guān)具體的教義，那只是一種生命對某種更高存在的、全然的交付與奔赴。望著他們遠去的、卑微又偉大的背影，你會覺得，所謂的“精神高度”，并非虛空的概念，它就在這一次次俯身與起身之間，在那被磨破的膝蓋與額頭上，閃爍著樸素的令人淚目的光芒。</p> <p class="ql-block">離去時，暮色四合。五臺山漸漸隱入它自己的黑夜，只余輪廓，沉默如佛。我忽然明了，它何止是佛教徒的圣山？它更是一部敞開的天書，一冊立體的史卷，一處自然與人文相互成全、彼此鍍亮的瑰寶。對信徒，它是靈山；對旅人，它是凈地；對彷徨的現(xiàn)代靈魂，它或許是一面鏡子，照見我們內(nèi)心那片荒蕪與喧囂，并提示著另一種存在的可能：那便是將身心低垂到塵埃里，或許反而能觸碰到星辰。</p> <p class="ql-block">車輪再次駛?cè)霟o邊的黑暗，但我知道，有些東西被留下了，也有些東西被帶走了。留下的，是繚繞不散的檀香與那叩擊大地的聲響；帶走的，是山間的清涼，與一份關(guān)于“信仰”的、不再輕飄的沉思。凈土或許不在遙遠的天邊，而就在那一步一叩的堅實道路上，在那五座臺山所環(huán)抱的、我們每個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內(nèi)心的安寧之中。山是佛，佛亦是山，默然不語，卻已回答了一切。</p> <p class="ql-block">2002年8月20日寫于上海百佳花園</p><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22日改于上海天地健康城</p><p class="ql-block">【無償分享謝絕打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