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蒙山腳下剛一抬頭，風里就裹著年味兒——不是灶臺邊的蒸騰熱氣，而是人聲、燈籠光、還有那鼎立街心的金鼎，沉甸甸地托著整條街的喜氣。我裹緊圍巾跟著人流往前走，腳踩在微涼的石板路上，兩旁的樹雖光著枝，卻掛滿了紅燈籠，像一串串沒落下的火苗。遠處紅墻飛檐隱在薄霧里，旗子被風扯得嘩啦響，恍惚間分不清是年關將近，還是年已悄悄爬上山來。</p> <p class="ql-block">進了山門，松針還沾著晨霜，可人聲早已熱騰騰地漫開。門樓高闊，朱漆未褪，檐角垂著成排的紅燈籠，風一吹，燈影就在青磚地上晃。幾個孩子踮腳去夠燈籠穗子，大人笑著攔，又仰頭看門楣上新貼的“福”字——墨跡未干，紅得扎眼。我站在門邊稍停了停，聽見身后有人笑說：“這門一過，年就算進山了?！?lt;/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路窄了些，人卻更密了。整條山道像被紅燈籠串了起來，從山腳一直垂到半山腰，暖光浮在微涼的空氣里，照得人臉也泛著柔潤的光。有人拎著糖葫蘆邊走邊笑，有人舉著自拍桿找角度，還有老人慢悠悠地走，時不時抬頭數(shù)一數(shù)燈籠，數(shù)著數(shù)著就笑了。我跟著隊伍緩步而行，忽然覺得，這年味兒不是貼出來的，是走出來的，是一步一步，踩著燈籠影子走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轉過一道彎，豁然開朗——一片向陽的坡地上，幾位穿漢服的年輕人正緩步穿行。裙裾拂過青草，發(fā)簪在陽光下一閃一閃。他們不急不趕，像從古畫里踱出來的，可又分明笑著跟游客打招呼，有人遞上剛折的松枝，有人幫小姑娘整理歪掉的發(fā)釵。我坐在坡邊石上歇腳，看陽光把他們的衣袖染成半透明的金邊，忽然明白：所謂傳統(tǒng)，不是供在玻璃柜里的舊物，是穿在身上、走在風里、笑著遞出的那枝松。</p> <p class="ql-block">到了山頂廣場，紅毯一路鋪到金頂塔前。我遠遠就看見那對穿婚服的新人——男的紅袍金繡，女的淡紫裙裾曳地，手挽花籃，籃里是將開未開的山茶。他們沒急著拍照，就站在那兒，任山風掀動衣角，任游客舉起手機，也任陽光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塊兒，長長地投在紅毯上。我悄悄挪近幾步，聽見新郎低聲說：“蒙山的年，比家里還暖?！薄刹皇敲矗可斤L再冽，也吹不散這滿山滿谷的煙火氣。</p> <p class="ql-block">山道旁的觀景臺擠滿了人，一隊穿紫、紅、橘色傳統(tǒng)服飾的隊伍正沿石階而下。衣料在陽光下泛著柔光，腰帶系得一絲不茍，可腳步卻輕快得像踏著鼓點。有人邊走邊哼小調，有人回頭朝觀眾招手，還有個穿橘衣的姑娘忽然轉身，把一捧山野小花拋向人群，花瓣在風里散開，引得一片笑聲。我伸手接住一朵，花瓣還帶著山野的微涼，可掌心卻熱乎乎的——原來年味兒，是能接住、能捧住、能一路帶下山的。</p> <p class="ql-block">走到半山觀云臺，我特意繞去一塊突出的巖石邊。那兒站著一位穿粉裙的姑娘，長裙鋪展如云，靜靜伏在青石與枯草之間。她沒擺姿勢，只是仰頭看天，山風把她的發(fā)帶吹得飄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周圍游客不多不少，都放輕了聲，有人蹲下拍裙擺的褶皺，有人仰拍她與遠山同框的側影。我也沒拍照，就靠著欄桿看了會兒——山是舊山，人是新人，可那一刻，山與人，風與裙，靜與鬧，全都剛剛好。</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天已微醺，我遇見一位戴花環(huán)的姑娘，正蹲在山徑旁采野櫻枝。她把剛摘的粉色牡丹別在鬢邊，又從布包里掏出一小盒閃粉，輕輕點在眼角。山風拂過，花瓣與亮片一起細碎地閃。她抬頭沖我一笑：“山上的年，得戴點花才像樣?！蔽尹c頭，順手幫她扶了扶歪掉的花環(huán)——那花環(huán)是山野編的，可那笑意，是蒙山年味兒里最鮮亮的一筆。</p>
<p class="ql-block">蒙山頂上過大年，原來不是非要鑼鼓喧天、爆竹震耳；它是金鼎的穩(wěn)，是燈籠的暖，是紅毯上的并肩，是山風里的一捧花、一枝櫻、一句輕笑。年不在別處，就在這一步步走出來的山路上，在每雙望向山外又落回山里的笑眼里——山不言，人已醉，年，就站在最高處，等你慢慢走上去，再笑著走下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