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大凡西門慶有應(yīng)酬之事，應(yīng)伯爵總是早來晚去，極盡幫襯之能事。奇怪的是，西門慶在玉皇廟大張旗鼓為兒子還愿寄名，事前還專門向他發(fā)了帖子相請，可法事已經(jīng)開始了，應(yīng)伯爵還沒到。西門慶等不及了，就讓棋童“拿馬接你應(yīng)二爹去”，猜想“只怕他沒馬，如何這咱還沒來”。<br>等到應(yīng)伯爵與謝希大來到時，還愿儀式已經(jīng)基本舉行完畢。這二人見到西門慶，“唱畢喏，每人封了一星折茶銀子，說道：‘實告要送些茶兒來，路遠。這些微意，權(quán)為一茶之需?！庇谩耙恍恰贝耙诲X”，言其錢少不值一提。如此大事，只送一錢銀子作禮，豈止少得可憐？如何能拿得出手？眾目睽睽之下，應(yīng)伯爵與謝希大何其尷尬！自圓其說的理由，是“路遠”，不好“送些茶兒來”，于是就拿這一錢銀子當茶資。但“路遠”顯然不能成為理由，更何況，西門慶還派了牲口去接他們，再多的“茶兒”也是可以順帶捎來的。顯然，應(yīng)伯爵與謝希大并不想出這份禮，可又不能不出。若送茶，少了拿不出手，于是厚著臉皮以微不足道的一錢銀子象征性地充當茶資。這與其說是小氣，不如說是家貧拮據(jù)所致。這才是應(yīng)伯爵遲來的真正原因，他是因為拿不出或者不愿拿出像樣的茶資而有意拖延時間，以避開儀式開始時眾人爭相上厚禮的場面，免受別人白眼，也免丟西門慶面子。西門慶當然很理解，不僅不在乎他們禮多禮少，也壓根沒想讓他們出禮。<br>西門慶也不接，說道：“奈煩！自恁請你來陪我坐坐，又干這營生做甚么？吳親家這里點茶，我一總都有了。”<br>西門慶不接應(yīng)伯爵與謝希大的禮，不是嫌少，而是嫌他們出禮。請他們來，就是幫他陪客。陪客，就是他們出的最好的禮，他們是以工代禮。西門慶不收禮，給足應(yīng)伯爵面子，是他善解人意的精明之處。對于應(yīng)伯爵來說，這正中下懷：既省了錢，又顯出與西門慶關(guān)系特別，自然感覺很有面子。<br>應(yīng)伯爵連忙又唱喏，說：“哥，真?zhèn)€？俺每還收了罷?！?lt;br>不過只省一錢銀子，應(yīng)伯爵卻表現(xiàn)出極大喜悅，仿佛得到天大好處。你看他，“連忙又唱喏”，喜不自禁，喜形于色，言語中透出廉價的滿足與歡樂。應(yīng)伯爵是在有意夸大西門慶不收禮帶來的激動與興奮，他是演戲給西門慶看，反讓西門慶感覺很有面子。一聲“哥”，高聲大嗓見出分外親厚之情?！罢?zhèn)€？”故作半信半疑，似乎不相信西門慶會如此慷慨，不相信這一錢銀子還會退回來。又驚又喜的語調(diào)，反襯出西門慶的豪爽大方。“俺每還收了罷”是自說自話，怕一旦客氣謙讓，西門慶又收了這禮，于是趕緊順水推舟，收下這一錢銀子。按說，送禮被退，總要讓之再三，若因禮少而退，便是羞辱。應(yīng)伯爵卻不以為然，因為他的臉面早已丟盡，只要能貪到小恩小惠，就是最大臉面。一錢銀子被退后，應(yīng)伯爵頗為得意：<br>因望著謝希大說道：“都是你干這營生！我說哥不受，拿出來，倒惹他訕兩句好的。”<br>應(yīng)伯爵埋怨謝希大，意在讓西門慶知道，送一錢銀子的蠢事是謝希大出的餿主意。他應(yīng)伯爵有先見之明，最了解西門慶的豪爽大度，曾勸謝希大不要這樣做。而說西門慶“訕兩句”在他意料之中，意在炫耀與西門慶是知音知己。<br>此后吳大舅與花子由來，每人送上兩盒細茶食，西門慶都叫吳道官收了。這是因為兩人有錢，又是近親，與應(yīng)伯爵等幫閑陪客不同。此后彈唱的李銘與吳惠來，送上兩盒果子點心，也收下來。因為他們送的禮重，有面子，而且他們既不差錢，又有求于西門慶，應(yīng)收。<br>應(yīng)伯爵遲來不是因為沒馬騎，而是因為拿不出像樣的禮物，這樣的窮幫閑，能活得有尊嚴嗎？<br> <br>2012<br>年<br>9<br>月<br>18<br>日<br>星期二<br>2013<br>年<br>3<br>月<br>26<br>日<br>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