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柴榮與趙匡胤（劇照）</p> <p class="ql-block">五代烽煙未息，山河割裂如殘局之棋枰，裂土分疆，綱紀(jì)傾頹。后周顯德二年（955年），世宗柴榮肅立鑄錢監(jiān)前，熔爐赤焰翻涌，映照他眉宇間不可摧折的決然——詔令依唐“開元通寶”舊制，鑄“周元通寶”小平錢?！爸茉狈侵辜o(jì)年，實為立心：周朝之始，萬象之元，昭示中興之志、一統(tǒng)之誓。錢形外圓內(nèi)方，承“天圓地方”之古訓(xùn)，寸銅方寸，即社稷法度之縮影；錢文隸中見楷，莊峻如碑，凜然若詔：“周”字方正斂鋒，筋骨暗藏；“元”字長橫左挑，似劍出匣而光不耀；“通”字走之舒展如川，勢貫始終；“寶”字?jǐn)縿荻肆ⅲt抑之中自有千鈞定力。背紋星月交輝——星居上下左右，月隱穿角邊緣，陰陽相生，五行暗契，如“背上月下星”者，靜默演繹天道人倫。當(dāng)五代錢文多夷漫粗疏、字口漶漫之際，唯此錢筆意清峻、字口深挺，恍若亂世焦土之上，一紙未染烽煙的煌煌詔書，在銅胎之上端然鐫刻著秩序、信諾與不可撼動的治世之理。其制精嚴(yán)：外廓寬厚以彰威，內(nèi)廓纖勁以守度；徑約2.4—2.5厘米，重3—4克，輕則凝練如律，重則沉實如鼎。非賴匠巧，實出天子親督：銅必精煉，范必嚴(yán)校，錢必均平。一枚銅錢，無頌功之辭，無紀(jì)德之銘，唯以毫厘不爽之形制，靜默宣告——此世尚可理，此國尚可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周元通寶”光背（流通貨幣）</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周元通寶”背下“月”（流通貨幣）</p> <p class="ql-block">而“周元通寶”更是一枚“毀佛錢”。三千三百三十六座佛寺傾頹于詔令之下，銅佛低垂金身，鐘磬喑啞成塵，熔爐翻涌赤浪，終凝為一枚枚“周元通寶”。柴榮不言破，但言立；不言毀，但言濟。他引佛典為刃：“佛舍身飼虎，豈吝銅身？”——銅像非佛，佛在利民；毀像非逆，鑄錢即渡。那銅液奔流處，不是信仰的坍塌，而是信仰的轉(zhuǎn)譯：從香火繚繞的殿堂，落進(jìn)百姓掌心叮當(dāng)?shù)臏責(zé)帷?lt;/p><p class="ql-block">銅料之源，不止于佛像。顯德二年（955年）九月一日，詔令頒行：“國之大本，在食與貨；貨之大本，在錢與銅?！苯綒с~器，設(shè)專監(jiān)鑄錢，遣使赴高麗購銅——《五代會要》《新五代史》都作記載。銅非僅金屬，是國家血脈的載體；鑄錢非僅工藝，是中樞對四方資源的重新丈量與收束。當(dāng)銅料自海東來、自山中出、自佛前化，它便不再屬于神龕、礦脈或藩屬，而只屬于汴京宮闕里那一道未熄的燭火，與市井巷陌中那一聲未斷的“當(dāng)啷”。</p><p class="ql-block">毀佛鑄錢，表面是解“錢荒”之急，深處是破“寺國”之局。彼時寺院免稅免役，廣占田產(chǎn)，私蓄丁口，青壯削發(fā)以避征徭，逃戶匿僧以脫賦稅。佛寺儼然國中之國，蠶食著王朝的筋骨。柴榮深知：若佛寺不歸王土，銅像不入國庫，百姓不納糧稅，邊軍不領(lǐng)餉銀，則所謂“中興”，不過沙上之塔。他毀的不是佛，是盤踞于賦役之外的特權(quán)；鑄的不止是錢，是重歸朝廷掌心的財權(quán)、兵權(quán)與治權(quán)。</p><p class="ql-block">更見其智者，在以佛理解佛難。群臣諫阻，信眾惶惶，他不斥不辯，只將“舍身飼虎”四字輕輕托出，便使雷霆化為春雨。毀像非悖道，而是踐道；鑄錢非斂財，而是布施——以銅為種，種于市井；以錢為舟，渡于饑寒。此非權(quán)術(shù)，實為大信：信佛之真義不在金身，在蒼生飽暖；信君之大德不在頌禱，在令行禁止。</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周元通寶”花錢（后鑄）</p> <p class="ql-block">“周元通寶”終成五代錢幣之冠冕，卻非因華美，而在其“立”。它不似“開元通寶”氣吞寰宇，亦無“交子”開天辟地之新，它只是靜靜臥于亂世縫隙，銅色微黯，字口如刻，像一個在疾風(fēng)中咬緊牙關(guān)、脊梁不彎的人。柴榮登基時，北有契丹鐵騎窺伺，南有南唐割據(jù)自雄，西有后蜀閉關(guān)稱尊，朝堂舊臣盤桓，軍中驕兵難制。他未筑高臺祭天，未頒三道《求賢詔》，只一道旨意，便令佛寺銅像盡赴熔爐——那翻涌的赤浪里，鑄的豈止是錢？是綱紀(jì)初張的聲息，是亂世重歸秩序的第一道刻痕。</p><p class="ql-block">有人譏其薄情，毀佛失仁?？杉?xì)看那錢文：“周元通寶”四字，隸骨楷魂，沉穩(wěn)而不滯，方正而不僵，如一人立于崩云裂地之際，衣袖鼓蕩，脊梁如鐵。他非不信因果，而是信得更切：佛前香火再盛，暖不了凍殍僵直的手指；銅錢流通起來，糧才入汴京，鐵才成農(nóng)具，邊軍才得餉銀——此即他心中最實的福田，最真的因果。</p><p class="ql-block">記得中學(xué)時，歷史老師辦公桌上，一枚“周元通寶”靜臥于有機玻璃匣中：黑綠斑駁，包漿溫潤，邊緣微鈍而錢文如新。我怔然良久，老師只輕點四字：“柴榮鑄的，是五代里最想把天下理清楚的皇帝?！北藭r不解，只覺拗口。后來讀史方知，此錢非為流通而生，是為立信而鑄；非為斂財而造，是為正心而行。它不靠金玉襯托，不借錦緞鋪陳，就那樣安安靜靜立在教案與紅筆之間，像一句沒說完的叮囑——陽光斜照，銅綠泛出溫潤微光，仿佛它自己還記著熔爐里的溫度，記得被范模壓印時那一聲清越的“當(dāng)啷”。</p><p class="ql-block">柴榮在位僅五年半，卻整吏治、均田賦、疏汴河、征南唐、三伐遼國。病榻批邊報，彌留修《大周刑統(tǒng)》。他未見樹成蔭，但“周元通寶”流通近三十載，直至北宋初年，仍在市井間叮當(dāng)作響——那聲音，是未竟之志的余響，亦是務(wù)實之志的回音。</p><p class="ql-block">五代之世，常以“亂”字蓋棺；可俯身拾起一枚“周元通寶”，指尖觸到那深峻錢文，便知亂世之中，自有不肯塌陷的脊梁：它不聲張，不炫技，只以銅為紙，以范為筆，把一個君王最樸素的信念，鑄進(jìn)流通的日?！煜路且蝗酥煜?，而是一文錢、一斗糧、一條河、一道法、一寸寸壘起來的。所以它不叫“柴榮抱負(fù)錄”，它就叫“周元通寶”——名字里沒有“我”，卻處處是“我”在做事；不提“遠(yuǎn)大”，卻把遠(yuǎn)大，兌成了百姓掌心的溫?zé)帷?lt;/p><p class="ql-block">曾經(jīng)一次去舊貨市場，在舊書堆里淘得《五代會要》殘卷，夾頁滑出一枚真錢：穿孔磨亮，背銘“洛陽監(jiān)”三字纖毫可辨。我托于掌心，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小段不肯沉沒的時光。那一刻忽然徹悟：“通寶”之“通”，從來不是通向?qū)殠斓拿貜?，而是讓“寶”真正通到人手里的那道門——它不說話，可你攥緊它，就攥住了五代最硬的一截骨頭。后來我常想，人這一生，未必非得建宮筑殿、勒石記功才算立世。有時，只是俯身拾起一枚銅錢，看清它字口里的力道，摸到它邊緣的微溫，就已聽見了那個時代最倔強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柴榮（劇照）</p> <p class="ql-block">周世宗柴榮簡介：</p><p class="ql-block">柴榮（921～959年），五代雄主，后周第二位皇帝（954～959年在位），史稱周世宗。祖籍邢州堯山縣（今河北隆堯），出身名門，少時“器貌英奇”，精騎射、通經(jīng)史、習(xí)黃老，性沉毅而篤厚，深得姑父郭威器重，收為養(yǎng)子，賜姓郭氏，然世仍以本姓尊稱之。后漢時隨郭威鎮(zhèn)守鄴都，任天雄軍牙內(nèi)指揮使；后周立國，授澶州節(jié)度使，治下清肅，盜絕于境；廣順三年入主開封府，晉封晉王；顯德元年（954年）承大統(tǒng)，甫即位即親赴高平，一戰(zhàn)摧破北漢與契丹聯(lián)軍，振頹綱而立威信。繼而西取后蜀秦鳳四州，三征南唐，盡得淮南十四州，迫其去帝號、稱臣納貢；顯德六年（959年）北伐契丹，連克益津、瓦橋、淤口三關(guān)及瀛、莫、易三州，兵鋒直指幽燕，然天不假年，病發(fā)于軍中，壯志未竟而崩，年僅三十九歲，廟號世宗，謚曰睿武孝文皇帝。其志在“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yǎng)百姓，十年致太平”，雖在位僅六載，然整軍經(jīng)武、裁冗恤民、輕徭薄賦、修律正樂、抑佛興儒，使后周政清而民安，中原經(jīng)濟由凋敝而漸蘇，史家贊曰：“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lt;/p><p class="ql-block">（注：微信圖片，均來自網(wǎng)絡(luò)）</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周元通寶”花錢（后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