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士”這一稱呼，在人民解放軍現(xiàn)代軍銜體制中是士兵中的一級正式軍銜。而在曾經(jīng)沒有軍銜體制的二十多年間，它卻是連隊給養(yǎng)員另一個特別而親切的稱呼——那是士兵與軍官之間一座樸素的橋，承載著汗水、信任與默默無聞的付出。</p> <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八年四月下旬，南國的春意已濃，木棉花早已謝了，滿樹新綠。陳學文等十幾名新兵背著背包走進100迫擊炮連的營院時，目光所及盡是整齊的營房與嘹亮的口號。他被分到炮一班，第一次見到老兵陸兵棋時，并未覺得這人有什么特別。一米六零的個子，瘦瘦弱弱，站在隊伍里毫不顯眼。班務會上發(fā)言，他帶著濃重的廣東口音，把“訓練”說成“信練”，“吃飯”說成“粗飯”，常引得新兵們暗喑地抿嘴。唯獨他床鋪上那一方軍綠色的“豆腐塊”——被子疊得方正凌厲，棱角如刀，線條筆直，白床單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不由讓人刮目相看。那水準，不像是手工整理出來的，倒像是有一個無形的模子框著。</p><p class="ql-block"> 陳學文的鋪位恰好挨著陸兵棋。班長的意圖很明確：新兵陳學文的內務標準亟待提高，讓陸兵棋在日常中幫一幫、帶一帶。</p><p class="ql-block"> 一周后，新兵明確分工，陳學文擔任一炮手，也就是瞄準手。與他搭檔的二炮手，正是陸兵棋。陳學文漸漸才從老兵們的閑談中得知，陸兵棋在去年全團大練兵中幾乎是個“全能炮手”，各個炮手的技能都有兩把刷子，而最精湛的技術，恰恰是二炮手專業(yè)。</p><p class="ql-block"> 一炮手有個長年累月的重點課目：“分劃裝定改裝與瞄準”。分劃裝定與改裝由一炮手獨立計算完成，而最終的瞄準，卻需要二炮手最默契的配合。當班長下達口令，一炮手唱誦出射角與射向的密位數(shù)，二炮手便要飛快地轉動高低機與方向機，或是移動火炮的腳架，并迅速將高低氣泡精確居中。那一刻，兩人如同共用一個大腦，呼吸同步，動作協(xié)調。</p><p class="ql-block"> 訓練場上，陳學文很快對陸兵棋的配合感到一種近乎熨帖的舒適。班長的口令剛落地，陸兵棋的右手已撫上高低機，粗礪的手掌一轉一回，氣泡便已概略居中；幾乎同時，他雙手已握住腳架，身體微沉，輕提架腿，火炮方向瞬即調整到位。待到陳學文瞇起眼睛，透過瞄準鏡捕捉瞄準點時，陸兵棋的手指正在高低機上做著最精細的微調，水準氣泡被穩(wěn)穩(wěn)地定格在正中央。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絲多余的晃動，沒有一句多余的詢問。</p><p class="ql-block"> 在這種近乎完美的配合下，陳學文的專業(yè)技能進步神速。不到一個月，他的成績已躍入優(yōu)秀行列。最快時，從接收口令、心算改裝到協(xié)同完成瞄準，只需不到七秒鐘。陳學文的名字，開始被連長、指導員在點名時提起。他知道，這榮譽里，有一半屬于那個沉默寡言、動作卻精準如機械的廣東老兵。</p><p class="ql-block"> 就在陳學文的瞄準技術日漸純熟時，連部一紙命令，陸兵棋被調連部擔任給養(yǎng)員。接替他擔任二炮手的，是新兵邱新橋。去連部報到前，陸兵棋向司務長請了兩天假，專門帶著邱新橋泡在訓練場。他將自己二炮手的訣竅，一點一點掰開煮熟，喂進邱新橋的記憶深處。</p><p class="ql-block"> 五月底，南方的暑氣初顯。訓練間隙，三人坐在軍需倉庫旁的荔枝林下歇涼。濃密的樹蔭遮住烈日，蟬聲聒噪。陸兵棋撿了根不長的樹枝，在沙土地上劃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移動腳架，走的不是直線，是一個弧?！睒渲υ邳S土上畫出流暢的曲線，“炮架好后，可以把架腿兩側的浮土先鏟松，這樣移動腳架省力，也穩(wěn)當。移動的幅度心里要有把尺，可以用指幅衡量?！彼畔聵渲?，伸出自己的手。手掌不大，指節(jié)粗壯，布滿繭子?！按竽粗钢胁浚蠹s30密位；食指，20密位；握緊拳頭，一拳寬度，差不多100密位。移動時，全憑雙眼估量?！?lt;/p><p class="ql-block"> 他站起身，走到炮位旁，左手撫上冰涼的金屬炮身?！案叩蜋C，轉一整圈，約7密位；方向機，一圈約6密位。手上得有數(shù)，心里更得有譜?！?lt;/p><p class="ql-block"> 說完，他讓陳學文配合，逐一示范驗證。邱新橋看得眼睛發(fā)直，陳學文心里則涌起更深的嘆服。那些枯燥的數(shù)字、冰冷的機構，在陸兵棋的手眼之間，仿佛有了生命與溫度。</p><p class="ql-block"> 周六晚上，月色清涼，灑在連隊宿舍旁的幾棵洋桃樹上，洋桃樹的枝葉間已掛滿青色的、黃色的棱角分明的果實，細碎的花朵仍一茬接著一茬。班長自費買來一包咸水花生，全班圍坐在樹下，為陸兵棋“餞行”。搪瓷杯里倒上了白開水，映著細碎的月光。</p><p class="ql-block"> 廖班長端起杯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咱們一班，也出了個進連部的人才，以后就是‘陸上士’了。大家鼓掌祝賀！”</p><p class="ql-block"> 陸兵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他是廣東?？担ń窭字荩┤?，身材精干，面容黝黑，確似一顆南國水土孕育的“小土豆”。他原名陸炳琦，廣東人的口音“兵”“炳”難分，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叫他“陸兵棋”了。此刻，他接過班長的話，廣東腔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樸實：</p><p class="ql-block"> “班長呀，你就莫埋汰我啦。什么‘上士’，就是為大家跑腿服務的，做起事來比耕田的黃牛還辛苦。我的名字叫‘兵棋’，兵中的一枚棋子嘛，連長指導員指到哪里，我這顆棋子就落到哪里，盡力向前拱、做好本分就是了?！?lt;/p><p class="ql-block"> 副班長接過話頭舉起杯：“老陸啊，你就莫謙虛了，無論如何都是連隊對你的信任和重用。祝賀你！”</p><p class="ql-block"> “叮叮當當”，一堆綠搪瓷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每人剝開一顆花生，咸香中帶著微微的甘甜，在舌尖化開。那晚的花生滋味，和著月光與戰(zhàn)友情誼，深深烙進陳學文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然而，“上士”的工作，遠比想象更加沉重。他是司務長最主要的助手，負責全連幾十號人一日三餐的給養(yǎng)采買，一年三百六十日，無一日休息，風雨無阻。</p><p class="ql-block"> 每天，天際剛泛起魚肚白，營區(qū)還沉浸在寧靜中，陸兵棋就要輕手輕腳起床，趕往團農場的生豬宰殺點，領回連隊一天所需的肉食。晨曦中，他瘦小的身子扛著沉重的肉筐，腳步穩(wěn)當而急促。</p><p class="ql-block"> 早飯后，他便騎上那輛特制的、車輪鋼絲加粗加固的“28大杠”自行車，車后架兩側掛著大竹筐，哐當作響地駛出營門，趕往三公里外的墟鎮(zhèn)采購蔬菜副食。中午歸來，分類入庫上架，協(xié)助炊事班準備中晚餐。晚上，別人休息聊天時，他還要在連部辦公室那盞昏黃的燈下，一筆一筆核對賬目，直到數(shù)字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 他的生活，從此與連隊的灶火炊煙、賬本數(shù)目、風雨泥濘緊緊綁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七月的一天，暴雨驟至。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雨幕抽打著大地，營區(qū)道路瞬間成了小溪。司務長看著窗外，輕聲道：“兵棋，雨太大，今天就別去采購了吧？”</p><p class="ql-block"> 陸兵棋已經(jīng)套上了厚重的軍用雨衣，搖搖頭：“不行啊，司務長，炊事班木架上都空了，連隊種的菜還接不上茬，晚上干部戰(zhàn)士沒菜吃。雨衣厚實，不礙事。”</p><p class="ql-block"> 他推著那輛載重自行車沖進雨幕。雨衣在狂風里鼓蕩，像一面鼓風的帆。將近中午，飯菜香氣已從灶間飄出，卻仍不見他回來。司務長有些焦急，正想派人去尋，就見團直八二無坐力炮連給養(yǎng)員梁秋成，攙著一身泥水、步履蹣跚的陸兵棋進了院子，那輛自行車更是泥漿滿身，筐里的蔬菜也沾滿泥污。</p><p class="ql-block"> 梁秋成氣喘吁吁地說：“雨太大了，路滑得厲害！他那車裝得又滿，在下那個大陡坡時，連人帶車滑進路邊排水溝里了！我聽到哼哼聲，趕緊剎住車跑回去。好家伙，太沉了，差點沒扶起來！”說完，想起自己的菜車還在路上，趕緊沖進雨中，去騎回他那倆自行車。</p><p class="ql-block"> 司務長趕緊上前，看到陸兵棋臉色發(fā)白，軍褲膝蓋處磨破了一大片，透著血漬，右手臂也被劃開一道口子。衛(wèi)生員趕來檢查，所幸都是皮肉傷，未傷筋骨。司務長當即命令炊事班長暫代采購，讓陸兵棋休息。</p><p class="ql-block"> 誰知第三天一早，陸兵棋又出現(xiàn)在了自行車旁。膝蓋處的紗布還透著藥味和紅色，動作也還有些僵硬，他卻利索地往車上裝空筐。</p><p class="ql-block"> “不是讓你休息嗎，你怎么又來了？”司務長皺眉。</p><p class="ql-block"> “沒事了，輕傷不下火線嘛?！彼α诵Γ冻霭籽?，“再說，老麻煩炊事班長也不是辦法，他們本職的活兒就夠累了?！?lt;/p><p class="ql-block"> 他跨上自行車，身影又一次消失在營門拐角。那個略顯吃力卻異常堅定的背影，讓司務長和許多看到的戰(zhàn)友，久久沉默，暗生敬佩。</p><p class="ql-block"> 陳學文退伍后，常常想起陸兵棋。想起他疊的“豆腐塊”，想起他操作火炮時沉穩(wěn)如磐石的一雙手，想起他在荔枝樹下用樹枝畫出的弧線，更想起他風雨中歸來那一身的泥濘與堅毅。他仿佛一顆不起眼卻至關重要的螺絲釘，擰在火炮瞄準鏡傍，便是保證射擊精度的關鍵；擰在載重自行車的載重架上，便是全連伙食保障的可靠軸承。</p><p class="ql-block"> 干二炮手，他用心揣摩，沉穩(wěn)如山；當“上士”，他一絲不茍，負重前行。崗位在變，角色在變，但內核里那份屬于兵的質樸、堅韌與極致認真，卻一如既往，從未改變。</p> <p class="ql-block"> 這就是陸兵棋。一個普通士兵的故事，沒有沖鋒陷陣的流血，沒有抗洪搶險的壯舉，卻扎實地刻印著那個時代軍人最本色的忠誠，最基本的擔當。他就像棋盤上一枚最普通的“兵”，腳踏實地，在屬于他的那條直線上，一步一個腳印，步步向前，走成了強軍畫卷中一道沉默而堅實的風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