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4年的國慶,是我在火箭炮210團度過的第一個國慶節(jié)。大西溝的秋意已深,天山南簏天高云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峽方向的山上松林凝著深綠,營區(qū)后面的草原卻已漸成金色。山風(fēng)里裹挾著松針與枯草的清冷,烏魯木齊河水仍然是徹骨寒冷。雪峰在秋陽下泛著瑩潤的白光,河谷的胡楊肆意燃燒著金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國慶正午,炊事班的煙囪一反常態(tài)地安靜。原來今日連隊吃餃子,從大鍋飯變成了各排各班的手工活。一時間,連里到處是搟面杖的敲擊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是從四川來的,逢年過節(jié)時,心里頭老惦記著那口回鍋肉。老家壓根兒就沒有吃餃子的規(guī)矩,我連餃子長啥樣都沒見過。頭一回見班長李連景和面揉面,揪出一個個白生生的面劑子,覺得挺稀奇。直到排長彭連起從炊事班領(lǐng)回餡料,我才明白這玩意兒是要包進面劑子里頭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排長操著一口河北景縣口音,笑著問我:“小王,你們老家常包餃子不?”我臉一紅,說:“排長,您可別笑話我,我不光沒包過、沒吃過,就連見都沒見過呢?!迸砰L一聽樂了:“那你今兒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各排都支起了“臨時案板”。我們偵察排有個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把作業(yè)圖板翻過來往鋪板上一放,那就是塊絕好的案板,比誰的都平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排長、一班長還有我班長,都是河北景縣人,手上功夫那叫一個利索。我班長揉面,一班長搟皮,配合得那叫一個默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瞧那面劑子在一班長手里,就跟變戲法似的,搟面杖一搟一壓,一個圓溜溜的餃子皮就飛出來了,中間厚、邊沿薄,一個個比圓規(guī)畫的還周正,看得我忍不住直咋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來,小王,你也試試?!币话嚅L把搟面杖塞到我手里。我學(xué)著他的樣子擺弄,可那面劑子就是不聽話,搟出來不是長方形就是厚薄不均,急得我額頭直冒汗。旁邊河南新鄉(xiāng)的湯老兵瞅著直樂:“小王,你這哪是餃子皮啊,分明是狗舌頭嘛,哈哈哈!”陜西山陽的董明見也跟著起哄:“小王你只管搟,方皮子咱就包方餃子,長皮子咱就包長餃子,怕啥!”我臊得臉通紅,排長卻拍著我肩膀說:“別急,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闭f著就給我做示范,“右手搟一下,左手的面皮轉(zhuǎn)一下,力道要勻。”我照著排長說的練,慢慢就找著感覺了,沒多會兒,一個像模像樣的餃子皮就搟出來了,心里頭別提多高興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包餡就更費勁了。我捏的餃子沒皺褶,活像被踩扁的元寶。我班長還打趣說:“你這餃子形狀怪好看的,像彎彎的月亮,捏得還結(jié)實,下鍋準煮不爛?!蔽疫@股子犟勁一下子就上來了,非得包出個標準的不可。排長湊過來看了看,笑著說:“小王行啊,進步挺快嘛!”他一邊包,一邊給我們這些頭一回包餃子的四川兵講要領(lǐng):“其實包餃子本就沒個標準形狀,想咋包咋包。不過要想快,還是得掌握幾個門道。”排長和那幾個北方戰(zhàn)友手腳是真麻利,一大半餃子都是他們包出來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煮餃子就在排里的火爐子上。那火爐子主要是燒火墻取暖的,一整個冬天就沒熄過,晚上站崗的哨兵負責給每個排的爐子加煤。那會兒爐子燒得正旺,鋅鐵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鬧得很。我班長守在爐子邊,拿勺子輕輕攪著桶里的餃子,嘴里念叨:“餃子得滾三滾就好咯?!彼_了三次,他就往桶里加了三次冷水。最后他大聲喊:“小王,把碗遞過來!”第一個就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還跟叮囑小孩似的:“慢慢吃,餃子里頭溫度高,當心別燙著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的餃子餡是大白菜、粉絲加豬肉,肉雖然少得可憐,可那股香味兒,隔著老遠都能把人肚子里的饞蟲勾出來。第二年春節(jié),連隊殺了自己養(yǎng)的羊,不知從哪兒還弄來了韭菜,包了頓韭菜羊肉餡餃子。排長說,那是他在部隊,甚至這輩子吃過最香的一頓餃子。全排人圍著火爐子,你一個我一個,吃得那叫一個香,吧唧吧唧直響。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排長把最后幾個餃子從桶里撈出來,全放進了排里年齡最小的新兵志國碗里,說:“你小子還在長身體,多吃點?!敝緡劭舳技t了,聲音有點哽咽:“謝謝排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一晃,五十年過去了。如今要是想吃餃子,去超市買袋凍餃,拿不粘鍋一煎,幾分鐘就上桌了??晌铱傆X得,這輩子再也吃不出當年大西溝那頓餃子的味兒了。那味兒里,有雪落天山的清冽,有火爐子炭火的暖意,有排長手把手教的耐心,還有戰(zhàn)友們互相打趣的熱乎勁兒,啥都替代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春節(jié),老排長給我打電話,聲音還是那么洪亮:“小王,今年包餃子沒?可別讓你老伴兒一個人忙活,自己也動手練練!”我笑著回他:“包了,還是當年您教的手藝呢!”電話那頭,他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跟五十年前在火爐子邊一模一樣,聽得我心里頭熱乎乎的,精神頭都足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站在窗邊,望著滿街的紅燈籠,年味兒濃得都快化不開了。忽然就想起1974年國慶節(jié)包餃子,最后皮多餡少,排長把多出的面劑子搟成面條,煮熟了就著剩下的醬油醋,被我們幾個新兵蛋子搶著吃了個精光。等我們吃飽了才發(fā)現(xiàn),排長和老兵們沒吃,原來他們的碗都是空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戰(zhàn)友情是世界上最純粹的感情。它藏在并肩作戰(zhàn)的每一個日夜里,是訓(xùn)練場上互相拉一把的雙手,是風(fēng)雪夜里你替我站的那一班崗;它烙在彼此牽掛的心窩里,是家書往來時的那句一切都好,是分別多年后依然清晰如昨的音容。而我永難忘卻的,是在那口熱乎乎的餃子里。你看那一個個歪歪扭扭的餃子,有的皮厚得像鞋底,有的餡少得像彈坑,那個是老陜西包的,這個是小四川捏的。大家誰也不嫌棄誰,鍋里翻滾的是青春的歡聲笑語,碗里盛滿的是生死與共的兄弟情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