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未央宮的冬日寒雪落了一場又一場，漫天素白之下，霍家獨攬大權(quán)的氣焰，卻如烈火烹油，越燒越旺。</p><p class="ql-block"> 宣帝對霍成君的盛寵一日盛過一日，昭臺宮內(nèi)珍寶堆積如山，御用之物每每優(yōu)先供給，連出行儀仗都險些逾越禮制。滿朝上下皆嘆陛下耽于美色、倚重霍氏，就連霍光身邊追隨多年的老吏，也漸漸放下了對這位年輕帝王的戒備。</p><p class="ql-block"> 唯有霍光，日漸沉疴在身，臥于府中靜養(yǎng)時，心頭那點懸而不落的不安，始終未曾散去。</p><p class="ql-block"> 他已年過花甲，征戰(zhàn)半生、攝政多年，半生心血耗盡在朝堂與江山之上，如今氣血早已虧空殆盡。近來時常眩暈乏力，連握筆批閱文書的手都微微顫抖，望著窗外簌簌落雪，他總會不由自主想起朝堂上那個看似溫和柔順、眉眼間卻藏著深不可測城府的帝王。</p><p class="ql-block"> “陛下……近來除了陪伴皇后，還在做什么？”霍光咳得身子發(fā)顫，聲音虛弱沙啞，卻依舊帶著執(zhí)掌天下多年的權(quán)臣銳利，一字一句，仍有懾人之威。</p><p class="ql-block"> 身旁心腹躬身低報：“陛下依舊每日勤勉批閱奏折，但凡涉兵權(quán)、人事任免，皆派人先來請示大將軍，半點不曾自作主張，恭謹(jǐn)至極?！?lt;/p><p class="ql-block"> “哦？”霍光閉了閉眼，疲憊地?fù)]揮手，“倒是個懂得進(jìn)退的。”</p><p class="ql-block"> 可他心底依舊清明如鏡——劉病已若是真的庸碌軟弱，當(dāng)年便不會頂著他滔天的壓力，執(zhí)意以“故劍情深”立許平君為后。這般極致到反常的隱忍，要么是徹底屈服，要么……便是在蟄伏等待一個置人于死地的絕好時機。</p><p class="ql-block"> 只是他老了，精力不濟，霍家子弟又個個驕橫跋扈、目無法紀(jì)，全然不聽管束，即便心中存疑，也再無力步步緊察、周全布局。</p><p class="ql-block"> 霍顯卻全然不顧丈夫的憂慮，每日入宮探望霍成君，一遍遍咬牙叮囑她牢牢抓住帝心，早日誕下皇子，徹底坐穩(wěn)后位，將霍家的榮華富貴釘死在皇權(quán)之上。</p><p class="ql-block"> “母親，陛下待我雖好，可我總覺得……他心里從沒有我?！被舫删龘嶂W邊華貴珠花，指尖輕顫，聲音里滿是不安，“他看我的時候，像在看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器物，從無半分真心，連笑意都不曾抵達(dá)眼底?！?lt;/p><p class="ql-block"> 霍顯嗤笑一聲，語氣狠厲刻?。骸罢嫘乃闶裁?？在這深宮高墻之內(nèi)，有權(quán)有勢才是一切！只要你生下皇子，將來便是太子，你便是太后，我霍家便是大漢最尊貴的家族！許平君那個死人為不了天，你何必放在心上自尋煩惱？”</p><p class="ql-block"> 這番陰狠話語，恰好被殿外路過的宦者聽去幾分。不過半日，便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宣帝耳中。</p><p class="ql-block"> 宣室殿內(nèi)，燭火跳躍如鬼火。宣帝正靜靜看著丙吉搜集而來的證據(jù)——霍家侵占官田、私受賄賂、構(gòu)陷忠良、濫殺無辜，樁樁件件，寫滿了半卷竹簡，而最末尾，赫然記著醫(yī)女淳于衍被霍顯軟禁別院，日夜有人嚴(yán)密看守。</p><p class="ql-block"> “霍光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宣帝指尖輕點冰冷竹簡，眸色平靜無波，深如寒潭，“太醫(yī)令私下回報，已是氣血兩虧，藥石僅能勉強續(xù)命，撐不過這個冬天。”</p><p class="ql-block"> 丙吉心頭一震，隨即壓下難掩的狂喜：“陛下，權(quán)臣一去，霍家便失了主心骨，屆時便是我們收網(wǎng)之時！”</p><p class="ql-block"> “不急。”宣帝緩緩搖頭，拿起那枚貼身收藏的布衣針，在指尖輕輕轉(zhuǎn)動，針鋒微涼，觸得人心頭一緊，“霍光在，霍家尚有一絲規(guī)矩約束。霍光一死，霍家子弟無人壓制，必會徹底猖狂，自取滅亡。朕要等的，不是他死，而是霍家自己亂起來?！?lt;/p><p class="ql-block">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字字如冰：“繼續(xù)加大對霍成君的恩賞，越厚重越好，讓霍顯以為，朕已經(jīng)完全被她們母女拿捏。暗中將我們的人，安插至未央宮衛(wèi)尉、長樂宮屯衛(wèi)、以及南北軍副將之位，牢牢扼住兵權(quán)咽喉。再派人嚴(yán)密盯住淳于衍，霍光一去，霍顯必定會對她下手滅口，那便是我們出手的最好時機?！?lt;/p><p class="ql-block"> 丙吉躬身領(lǐng)命：“臣明白，這就去安排?！?lt;/p><p class="ql-block"> 殿門緩緩合上，宣帝獨自立于窗前，望著漫天飛雪無聲飄落。雪片落在窗欞上，冰涼無聲，像極了長信宮那夜，許平君漸漸冷去的指尖，是他此生不敢忘的痛與恨。</p><p class="ql-block"> “平君，快了?！彼p聲低語，氣息轉(zhuǎn)瞬消散在寒風(fēng)里，“霍光一死，再無人能護得住霍家。他們欠你的，欠孩子的，朕會讓他們一點一點，全部償還。”</p><p class="ql-block"> 幾日后，霍府傳來急報——大將軍霍光病情驟然加重，昏迷不醒，臥床不起。消息傳遍長安，朝野震動，人心惶惶。</p><p class="ql-block"> 霍家子弟瞬間慌作一團，有的忙著爭權(quán)奪利，有的忙著拉攏朝臣，有的則更加肆無忌憚地在京中橫行不法，生怕權(quán)勢隨著霍光一同消散?；麸@更是日夜守在病床前，一面假惺惺祈禱丈夫活命，一面暗中瘋狂盤算，一旦霍光去世，便立刻讓霍家子弟掌控全部兵權(quán)，徹底把持朝政，將大漢江山攥在霍家手中。</p><p class="ql-block"> 而未央宮內(nèi)，宣帝依舊每日去往昭臺宮，對霍成君溫柔依舊，笑語溫存，仿佛朝堂動蕩、權(quán)臣病危，都與他毫無關(guān)系，依舊是那個沉溺溫柔鄉(xiāng)的庸碌天子。只是無人看見，每一次深夜，宣室殿的燈火，都亮到天明，燈下是帝王冰冷的眼眸與周密的布局。</p><p class="ql-block"> 一張覆蓋了后宮、朝堂、禁軍、乃至整個長安的天羅地網(wǎng)，已悄然編織完畢，只等霍光咽氣的那一刻，利刃出鞘，一網(wǎng)打盡。</p><p class="ql-block"> 霍家的春風(fēng)，還在長安街頭肆意張揚；可帝王的寒刃，已悄無聲息抵在了他們的咽喉之上。</p><p class="ql-block"> 朔風(fēng)卷著殘雪，撲打在霍府朱漆大門上，發(fā)出嗚咽般的凄響。不過半月，大將軍霍光終究沒能熬過這個寒冬，于府中薨逝。</p><p class="ql-block"> 消息先被霍家秘不發(fā)喪，悄悄傳入宮中時，宣帝正在宣室殿翻看一本舊書。殿內(nèi)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燭火噼啪輕響，丙吉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陛下，霍光……于半個時辰前，于府中薨逝?！?lt;/p><p class="ql-block"> 宣帝指尖的書頁微微一頓。</p><p class="ql-block">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無驚無喜，無悲無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p><p class="ql-block"> “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輕淡三字，卻讓丙吉心頭一凜。他分明看見，帝王袖中的手，緩緩攥緊，指節(jié)泛白——那是忍了整整數(shù)年的恨，壓了無數(shù)個日夜的怒，終于等到了破土而出的前兆。</p><p class="ql-block"> 霍光一死，霍家最后一座擎天靠山，轟然倒塌。</p><p class="ql-block"> 霍府之內(nèi)，早已亂作一團。</p><p class="ql-block"> 霍顯披頭散發(fā)，哭倒在病床前，哭聲尖利刺耳，卻無半分真心悲痛，滿是失了依仗的惶恐不安。沒了霍光這座大山，她再不是那個可以只手遮天的大將軍夫人，霍家的榮華富貴，頃刻間便如風(fēng)中殘燭，搖搖欲墜。</p><p class="ql-block"> “哭什么哭！”霍家家主霍禹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呵斥，氣焰依舊囂張，“父親雖去，可我霍家子弟遍布朝野，兵權(quán)大半在握，皇后又在宮中深得圣寵，誰敢動我們？！”</p><p class="ql-block"> 霍云、霍山等族人紛紛附和，個個目中無人：“大哥說得對！陛下素來倚重我霍家，必定會加倍安撫我們！這大漢江山，離了霍家，照樣轉(zhuǎn)不動！”</p><p class="ql-block">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竟無一人深思收斂，反而個個野心膨脹，想著趁此機會，徹底將軍政大權(quán)盡數(shù)攬入霍家囊中，取而代之。</p><p class="ql-block"> 唯有霍成君，自宮中傳回消息，字里行間滿是惶惑不安：“父親薨逝，宮中人心浮動，陛下待我雖依舊溫和，可我總覺寒意刺骨，母親千萬謹(jǐn)慎，不可妄動?！?lt;/p><p class="ql-block"> 霍顯見信，只當(dāng)是女兒膽小多慮，隨手將信扔在一邊，冷笑不止：“不過一個市井長大的天子，沒了霍光壓制，只會更怕我們。成君太過軟弱，將來如何做太后？”</p><p class="ql-block"> 她們驕橫自大，早已被權(quán)勢沖昏頭腦，半點不曾察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早已在暗處將霍府上下牢牢鎖定，寸步不離。</p><p class="ql-block"> 而未央宮中，宣帝親下圣旨，追謚霍光為宣成侯，喪儀以帝王之禮規(guī)格操辦，極盡殊榮，令朝野上下無不贊嘆陛下仁厚念舊、顧念功臣。</p><p class="ql-block"> 出殯那日，宣帝一身素服，親自送葬至城門，神色哀戚，禮數(shù)周全。</p><p class="ql-block"> 霍禹、霍顯等人見此情景，心中最后一絲不安也煙消云散，越發(fā)認(rèn)定陛下軟弱可欺，對霍家只有倚重，絕無清算之心，更是肆無忌憚地開始攬權(quán)妄為。</p><p class="ql-block"> 他們哪里知道，這場盛大至極的葬禮，葬的不只是霍光。</p><p class="ql-block"> 更是霍家滿門的催命符。</p><p class="ql-block"> 回宮途中，丙吉低聲請示：“陛下，霍光已死，霍家群龍無首，是否即刻動手，拿下淳于衍，徹查許皇后舊案？”</p><p class="ql-block"> 宣帝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長安街道上車水馬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p><p class="ql-block"> “不急?！?lt;/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動手，只能殺一群亂蟻。朕要等他們自己露出反心，自己走上謀逆絕路，到那時，再以謀逆大罪論處，連根拔起，血債血償?！?lt;/p><p class="ql-block"> 他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寒厲，字字誅心：“傳旨，升霍禹為大司馬，統(tǒng)領(lǐng)禁軍；霍云、霍山加官進(jìn)爵，入尚書臺理事。朕要讓他們，狂到極致，再跌進(jìn)萬劫不復(fù)的深淵。”</p><p class="ql-block"> 丙吉心頭一震，躬身領(lǐng)命：“臣，遵旨！”</p><p class="ql-block"> 馬車緩緩駛?cè)雽m門，車輪碾過青石地面，沉穩(wěn)而堅定，每一寸都踏在復(fù)仇的路上。</p><p class="ql-block"> 宣帝緩緩閉上眼，指尖再次觸到那枚貼身收藏的布衣針，針尖微涼，一如故人指尖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平君。</p><p class="ql-block"> 你看，壓在朕頭頂?shù)拇笊?，終于倒了。</p><p class="ql-block">你等了這么久的公道，也近在眼前了。</p><p class="ql-block"> 欠了你的，</p><p class="ql-block"> 朕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全部討回。</p><p class="ql-block"> 霍家還在瘋狂狂歡，以為從此獨掌乾坤，無人能制，在權(quán)力的迷夢之中越陷越深。</p><p class="ql-block"> 卻不知，那柄懸在他們頭頂多年的復(fù)仇之刃，已被帝王緩緩握在手中，鋒芒畢露。</p><p class="ql-block"> 只待一個契機，便要血濺宮闕，血染長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