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新橋水庫大壩）</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70年的5月5日是牟定銅礦歷史上無法忘記的一天，是全礦職工最悲痛的一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4月下旬到5月初，是農(nóng)村開始泡田準備插秧的時節(jié)，能不能按時插下秧關系到這一年的主要收成。麥沖村及下游的一些村子這些年都是靠新橋水庫的水來泡田。1970年天比較旱，季節(jié)不等人，麥沖生產(chǎn)隊多次提請礦上放水支農(nó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礦革委會同意開閘放水，可是去開閘時卻發(fā)現(xiàn)閘門打不開了。用盡力量絞動系牽閘門的鋼絲繩，直到鋼繩拉斷，閘門也沒打開。究其原因，設計上采用的鋼繩牽引拉動閘門在新橋水庫是不適用的，因為新橋水庫泥沙量太大。這時閘門上面的淤泥厚度已達到6米左右，所以鋼繩直到拉斷也打不開閘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生產(chǎn)隊急等用水，水庫閘門又打不開，時間不等人。于是礦革委會副主任楊薈約請了設計單位和礦上的有關部門人員，到現(xiàn)場開會研究解決辦法。在沒想出更快、更簡單辦法的情況下，決定用炸藥炸開閘門放水。于是在5月4日下午5時左右從大壩底部泄水涵洞進去，把炸藥安放在閘門底部，進行引爆。炸藥爆炸后，水仍然沒有放出來。這時泄水涵洞里炮煙濃度很高，無法進去觀察爆破效果。因此決定等第二天早上炮煙經(jīng)自然通風散凈后再進去觀看爆破情況，再作下一步打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5月5日早上9時左右，楊薈帶著呂炳燦、楊崇仁以及設計單位的人，一同進洞查看爆破情況。涵洞高約1.7米，里面有三四十公分深的淤泥和水。走的時候，穿著水鞋的腳深陷在爛泥中，每走一步都很困難，越往里走炮煙味越濃。當走到約50米左右時腳步越來越沉重，呼吸越來越困難。走在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開始倒了下去。走在最后面的楊崇仁發(fā)現(xiàn)情況不好，他前面的人眼看著也倒了下去。楊崇仁趕快壓低身姿把臉貼近水面，拉著前面倒下的那個人，一步步退出涵洞。出來后馬上打電話向礦上告急，要求緊急支援進行搶救。消息馬上傳開，各辦公室的人不約而同地奔向新橋水庫。告急信息很快就傳遍整個礦區(qū)，沒有任何動員，各單位的人自動的奔向水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我（陳黔生）正在清水河參加小選廠的復產(chǎn)準備工作。聽到消息后，拔腿就往水庫跑。一路見到的人都朝同一個方向在奔跑。跑到水庫時，只見山坡上、水溝底，到處都是人，水庫壩頂上躺著幾個搶救出來的人，渾身泥和水。每個躺著的人身邊都有幾個女同志蹲在那里，邊淌著眼淚邊把他們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的泥巴一點一點地摳出來。她們的臉上除了深切的悲痛和忍不住的哭聲，看不到一絲絲的恐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來不及細看，我沖到了壩下的涵洞口。涵洞口聚集著很多人，有認識的人，更多的是不認識的人。有的人把剛救出來的人抬到壩頂上，更多的人正連續(xù)不斷的繼續(xù)往里沖。沖進去的人越多，抬出來的人也越多，有的已經(jīng)不行了，也有還活著的。楊國才脫掉上衣，把毛主席像章直接別在了肉上往里沖，他是做好了犧牲的準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在洞口正準備往里沖時，忽然聽到一個人在大聲的喊我的名字：“陳黔生，陳黔生，不準再往里沖了！你趕快把洞口給我堵住。不準任何人再往里沖了！”“救援隊很快就要到啦！”聽到喊我名字時，我回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是軍代表正在大聲地叫我。我聽懂了他的意思，軍代表的話我不敢不聽。我翻過身來兩手撐在洞壁上，用盡全身的力氣頂住了繼續(xù)還想往里沖的人們。甚至有一個人硬要往里沖，我手騰不出來，不得不用腳把他蹬了出去。我看到許多人都滿臉是淚。沖擊波終于停了下來。就這樣，我一直守到十二井帶著防毒面具的救援隊到達，然后是鋪風管、裝風機進行強制通風。最后進去把倒在里面的人全部抬了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全部處理完后，我才搭車回到新橋。我在新橋十字路口剛一下車，就像喝醉了酒一樣身不由己，踉踉蹌蹌才走了幾步就要往下倒。路人見了馬上把我架到了大禮堂里，大禮堂里地上睡滿了人。解坤鵬醫(yī)生趕快給我輸液。這是我此生中的第一次被輸液?；叵肫饋聿虐l(fā)現(xiàn)，我因為在涵洞口站的時間太長，吸進去了大量的炮煙，屬于炮煙中毒。此時才知道，今天一共犧牲了十位同志。炮煙中毒的有70多人，全躺在了這里。這一夜幾乎所有的人都翻來復去睡不著覺，一方面是心情沉重；另一方面可能是炮煙中毒后的一種生理反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大早，新橋十字路口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四里八鄉(xiāng)的農(nóng)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趕著豬、牽著羊、抱著雞、提著蛋，前來慰問傷員。此事驚動了縣里、州里、省里、直至冶金部。冶金部指示：“全力搶救傷員，如果藥物當?shù)亟鉀Q不了，可由北京或上海直接飛機空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員死傷了一大堆，水仍然沒放出來，大家心里都很著急。如果加大藥量繼續(xù)爆破，可能會把整個涵洞崩塌，并造成大壩的受損。有人提出來: 用鉆機打孔放水，這樣對涵洞損害較少，修復起來也比較容易。在提不出更好處理方案的情況下，不管行不行試了再說。309隊的同志積極支持，說干就干，把鉆機運到了水庫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聽說后，睡不住了，我想去水庫上多少總可以幫上一些忙吧。于是把被子一掀，我又上了水庫。從車隊借來了十多個空油桶，用鐵絲扎成一個大筏子，上面鋪上厚木板，把鉆機抬上去固定好。又請搞測量的同志把鉆孔定好位，鉆臺四角用鐵絲調(diào)整固定好鉆機位置。一切準備就緒，“開鉆！“309隊的修聚茂同志一聲令下，鉆機開始下鉆。沒用多少時間鉆頭就把涵洞鉆通了，涵洞開始出水。可是鉆頭提起來沒多少時間鉆孔又堵起來了，又沒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分析原因：因為泥層太厚。鉆孔容易被下泄的泥塊堵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次下鉆，鉆通后鉆桿不立即提起來，而是反復上下提放。這樣鉆孔就不會再被泥塊堵死。按此操作，立即見效。涵洞出水越來越大，很快水庫水面出現(xiàn)個一個大漩渦，出水量越來越大，涵洞里發(fā)出了轟鳴聲。水庫水位下降得很快，為了防止鉆機傾覆，趕快剪斷了定位鐵絲。這樣鉆機就可以平穩(wěn)落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時我在想，水放干了，水庫里一定會有很多魚。于是卷好褲腳準備下水抓魚?？墒撬鸥闪耍蛔サ搅艘粭l小魚。不對，這么大個水庫怎么會沒有魚？我爬到壩頂上一看：只見涵洞下面的河道里大魚小魚活蹦亂跳。我沖下去，抓到魚就往岸上丟。抓了一段路，回頭一看，我丟上去的魚全被別人撿走了。我得給自己留幾條，于是我把抓到的魚塞到背心里，直到塞不下為止?；丶液蟪私o黃嘉祥幾條外，我飽餐了一頓。</span></p> <p class="ql-block">（壩底涵洞口）</p> <p class="ql-block">（水庫大壩和泄洪道階梯）</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續(xù)的話：這件事有幾點重要的教訓是值得記取的。1、在災難面前，越是危急越要保持頭腦冷靜，保持理智，千萬不能蠻干。2、炮煙中毒后不管輕重，一定要住院治療，作排毒預后處理，否則后果會很嚴重，甚至是無法彌補的。第二年許多人心臟都出現(xiàn)了問題，我也被診斷為一度房室傳導阻滯。更為嚴重的是，炮煙中毒后，有的人當時沒有明顯的不適，幾個小時后突然死亡，十二井就有過沉痛教訓。3、對此事件有多種評論，褒貶不一：有從安全操作規(guī)程來評價的，認為是嚴重違反安全操作規(guī)程造成的嚴重事故。有認為是舍己救人不怕犧牲的英雄行為，應該追認為烈士。由于看法不一，五十多年過去了，紀念碑上始終空無一字。死去的人已不會想了，活著的人除了親人外也不再去想了。到底他們的犧牲是值得還是不值得？后人該給他們一個什么樣的評價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炮煙會傷人，讓人中毒甚至致死，這是楊薈、呂炳燦這幾個人無人不曉的。因而頭天沒進去，這屬意料之中。寄希望于經(jīng)過一夜的自然通風排除炮煙后再進去，這也是經(jīng)驗之舉。然而，由于涵洞太長，處于谷底的涵洞自然通風條件太差，盡管絕大部分炮煙都排出去了，殘留的少量炮煙還是足以致命，這就是意料之外了。在明知除炮煙外還有涵洞垮塌危險的情況下，楊薈、呂炳燦身為領導，不是指揮別人“兄弟們上！”而是自己帶頭往里走，是不是已屬難得。而發(fā)現(xiàn)炮煙濃度越走越高時，沒有及時撤離，則是他們最大的失誤。他們過高地估計了自己身體的承受能力，所以他們成了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后面沖進去救他們的人，舍己救人、前仆后繼、精神可嘉，令人欽佩，但卻因缺少了科學的手段，作出的是無謂的犧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在面臨此類突發(fā)事件時，是舍己救人？還是明哲保身（減少犧牲），往往就在一念之間。由于是突發(fā)，往往現(xiàn)場多數(shù)不具備完善的救援設施，見死不救（條件不具備就不救）反而成了減少犧牲、降低損失的明智選擇。因而臨危不亂、頭腦冷靜、科學決策說起來容易，事到臨頭做起來就不那么簡單了。處于危難之中的人，往往生死就決定在分秒之間。能拉他一把，他就有活的希望。不拉他，必死無疑。拉還是不拉？那可是人命??！如果這位處于危難中之人，是你的同志、好友、同事、親人、孩子……你此時拉還是不拉？拉，還有活的希望，但可能拉不起來還連你一起搭進去。不拉，就是見死不救。你能在分秒之間做何決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90年代，在開發(fā)區(qū)建設的過程中，我又見到了兩起類似的事件。建設大姚銅礦宿舍小區(qū)時，一位工人下到每天打水的地下水池打水，掉了下去。上面接水的工人下去救他，也掉了下去。兩人都死了，不是因為溺水，而是突發(fā)有毒氣體。永興商城建設時，幾十個基坑一起開挖。早上一切正常。吃完中飯，繼續(xù)早上的工作。唯獨有一個坑里的工人，下到坑底后馬上昏厥過去，原因不明，沒人敢下去救。這個工人最后死在了里面，原因還是突發(fā)有毒氣體。從這些事件中我們應該得到一些什么樣的啟示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者 陳黔生）</span></p> <p class="ql-block">（水庫已干涸）</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烈士墓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錢鋒補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如陳黔生師傅所說，1970年的5月5日是牟定銅礦歷史上無法忘記的一天，是全礦職工最悲痛的一天。發(fā)生在新橋水庫的生產(chǎn)事故，已經(jīng)過去半個世紀了，那時牟定銅礦還在籌建階段，尚未建成、投產(chǎn)?，F(xiàn)在，牟定銅礦早已破產(chǎn)、閉礦，當年的職工、家屬、子弟……已然離去，一切歸于沉寂。在那次事故中犧牲的十位工人、干部，卻長眠在了蘋果山上，永遠守望著牟定銅礦這塊紅土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2年6月我（錢鋒）曾將他們的故事整理成文《礦山烈士墓》，并制作成同名美篇，作為紀念。牟定銅礦原礦長楊沛澤在美篇后留言: “您寫的已經(jīng)很清楚了。我是1970年8月20號才到新橋報到的，對70年5月你發(fā)生的這次重大事故了解不多！到現(xiàn)在為止，對此事故有所了解的人恐怕還活著的已經(jīng)不多了，當時的施保山、楊邦基、王顯剛等人都已作古了。當時犧牲的大多是十四冶的人，到1973年5月30日第一次落礦投產(chǎn)后，施工隊伍都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故發(fā)生時我年僅三歲，尚未來到牟定銅礦，并非事件親歷者?！兜V山烈士墓》文中的史料來源有三: 一是采訪一些老職工和子弟；二是翻閱《云南牟定銅礦志》和《牟定銅礦組織史》兩本內(nèi)部資料；三是實地走訪。因此，文中錯漏之處或不自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陳黔生師傅看過美篇后，指出文中兩處錯誤: 一是事故救援時，軍代表沒有鼓動工人沖進涵洞救人，而是阻止急切的人們盲目進洞，避免無謂的犧牲；二是毒煙致死成分并非一氧化碳（CO），可能是氮氧化合物（NO、NO?），氮氧化合物遇水或吸入呼吸道后形成稀硝酸，損害肺泡，造成呼吸窘迫致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春節(jié)拜訪陳師傅，獲得了這篇文稿，出自事故救援親歷者手筆的文字，無疑是最接近事實的。讀來感慨頗多，當年的精神可嘉，事后的反思可嘆，現(xiàn)今的文筆可敬。為陳黔生師傅點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2月23日</span></p> <p class="ql-block">（蘋果山上的烈士墓紀念碑）</p> <p class="ql-block">（《礦山烈士墓》美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