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楊騰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落日銜在康桃灣的山坳里，像一枚將要燃盡的炭火。我推開家門時，洗衣機在餐廳一角沉默著——它鬧了一整天脾氣，那帶著情緒的轟鳴聲從早上就開始了。一堆父親的衣服還等著洗，可它偏要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罷工。我蹲下來，拆開背后的主機，皮帶好好的；又打著手電往滾筒里照，幾只襪子蜷在夾縫里，是父親烘干衣服時掉進去的。這已經(jīng)不知是第幾回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鐵絲鉤出襪子的時候，洗衣機重新轉(zhuǎn)動起來，發(fā)出熟悉的轟鳴。那聲音像是一個信號，宣告著我的假期正式開始——不是休息的假期，是另一種勞作的假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洗碗池的水龍頭滴著水，滴答，滴答，像是老鐘表走不準的節(jié)奏。父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這池子不能用了。”我沒接話，轉(zhuǎn)身從盒子里翻出新的水龍頭。這些東西我早備好了，可他已不記得我曾做過櫥柜定制，不記得三年前換下水器時也是我安裝的。扳手在水管上咬緊，用力，舊的水龍頭應(yīng)聲而落。他在旁邊遞著生料帶，眼神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是欣慰，還是失落？我垂著眼，不忍細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閣樓上的房間積著灰。雨布用了太久，早該換了。叫父親買來后，一直擱著，等到這天早上我叫他幫忙，他的鐵匠鋪子臨時有事走不開。我說就耽擱半小時，我們把竹片準備好就行?？蓜傖斖暌慌?，他就被人叫走了。五米長、四米寬的雨布，我一個人爬上爬下，氣槍釘打進去的聲音在空曠的閣樓里回響。三個小時后，終于鋪好了。他回來看見，只說了一句“你太著急了”?？墒沁@件事，一耽擱就是一年多。每次回家睡沙發(fā)，我都想念閣樓的清靜，不是樓下沒有房間，而是想念窗欞外的視野——那是我唯一能安心寫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灶具打不著火。拆開來檢查，是點火針壞了。網(wǎng)上下單，要等年后才能到。冰箱不通電快兩年了，我一直以為是徹底壞了。搞衛(wèi)生時才發(fā)現(xiàn)，電源線被老鼠咬斷了。接好線，壓縮機啟動的聲音，像是一個沉睡的人終于醒來。炒菜的勺柄燒壞了，去老屋張家沖給母親上墳時，順道砍了根山茶樹棍，削好套上，手感比原來的還趁手。刀具生了銹，角磨機打磨過后，又能切出薄如紙的肉片。熱水瓶不保溫，我做了個木塞，開水倒進去，第二天早上還是燙的。椅子搖晃，氣槍釘打進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一件修好的東西，都像是對抗遺忘的一次小小勝利。可我知道，真正需要修補的，遠不止這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的摩托車沒有剎車。他每天騎著它進出劃侖水庫，走的是那些彎急坡陡的路。我檢查剎車片的時候，手有些抖。機油也該換了，輪胎也磨平了。找人修好之后，我特意騎了一圈試試。山風(fēng)從耳邊掠過，我想起小時候他騎車帶我去外婆家，我坐在后座上，緊緊抓著他的衣襟。那時候的路還是土路，顛得人屁股疼，我卻覺得無比安穩(wěn)?，F(xiàn)在輪到我擔(dān)心他了——擔(dān)心他剎不住車，擔(dān)心他看不清路，擔(dān)心他摔倒了沒人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菜園子的籬笆倒了。我暫時扶正了它，用扎帶綁了幾道，想著還得找個時間，買些沙子水泥好好修葺。偏房雞籠上方的屋頂漏雨，我搭上凳子揭開瓦片，清理了積年的落葉，重新排好。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老屋的一個雨天，父親也是這樣爬上屋頂，我在下面給他遞瓦片。雨水順著屋檐滴落，我仰著頭，覺得他是那么高大，無所不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什么時候開始，這個無所不能的人，變得需要我來修理這一切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里收拾他的房間，看見他淤青的腳踝，磨損的鞋子，電焊燒壞的衣褲。那些燒焦的洞眼，像是沉默的傷口。我知道他從不珍惜東西，再好的衣服到他身上，也撐不過三天?？晌颐看问帐暗臅r候，還是會心疼。他的鐵匠鋪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打鐵的聲音從早響到晚。我勸他少打一些，他總說還有幾個訂單沒做完。其實我知道，他是怕停下來之后，就再也提不起那柄錘子了。那柄錘子他握了四十年，握成了他活著的全部意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姐弟里，我排老二。姐姐從浙江回了長沙，陪著在女兒的身邊；弟弟在外打工，弟媳帶著侄女在桃江上學(xué)。只有我單身，離得近些，能常回家看看。可“?；丶铱纯础边@五個字，落在實處，就是數(shù)不清的修修補補。母親還在的時候，家里總是井井有條。她走后，我曾有兩年和父親相依為命，后來我也來了長沙，家里就他一個人撐著——撐出了這一屋子的壞，一院子的漏。我心疼他，管著他的吃喝拉撒睡，柴米油鹽醬醋茶，卻又怨他從不主動開口。他什么都不說，我什么都要管。這種默契，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心酸。</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鄰居嬸子家的熱水器管子壞了，她站在門口望了兩次，終于等到我有時間。換上管子的時候，她絮絮叨叨地訴苦，說兒子媳婦在外地，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天，家里的東西壞了都不知道找誰。另一位嬸子買了個新手機，兒媳婦給買的，可她不會設(shè)密碼，不記得微信號，其他功能太多不會用。我?guī)退雅f手機的數(shù)據(jù)傳過去，教她重設(shè)密碼，刪除那些亂七八糟的軟件。她學(xué)得很慢，卻很認真，像個小學(xué)生。末了她說：“文文，要是你在家常住就好了?！蔽倚π?，沒接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子里留在家里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誰家兒女回來，都會成為半個村子的救星——修手機的，交電費的，修水龍頭的，注冊貨車的，買東西的，拿快遞的。同村一位叔叔的抽水機銹壞了，送去縣城修，來回要半個月，還得七八百。他來找父親，父親皺著眉研究了半天，也沒弄明白。我正好催著他吃晚飯，一看就說出了毛病，半小時就修好了。那叔叔高興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叫我去他家玩，我說不用，他還說：“你這閨女，比你爸還厲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好像在這個村子里，會干活比會讀書更讓人敬重。我握著筆桿子設(shè)計的那些圖紙，遠不如一把修好的抽水機來得實在?？筛赣H不一樣。他從來不說我厲害，只是在我修東西的時候，默默地在旁邊遞工具，偶爾說一句“小心點”。那三個字里，有他全部的驕傲和擔(dān)憂。</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天的時候，我一有空就坐在閣樓的桌前想寫點什么。紙筆都攤開了，思緒卻總是被外面的聲響打斷——鐵匠鋪的哐當(dāng)聲，父親跟人的交談聲，他喊我名字的聲音。但凡他喊我，我又擔(dān)心他是不是出什么意外，手臂是不是又抽筋了，眼睛是不是電焊時又沒戴眼鏡，腳是不是蹲得太久麻了。在省城的時候，我可以整夜整夜地寫，寫到天亮也不覺得累?？墒且换氐郊?，回到他身邊，我就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那種擔(dān)心太具體，具體到每一個腳步聲，每一聲嘆息，每一次鐵匠鋪的爐火升起又熄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走的時候，在救護車上望著父親，遲遲不肯閉眼。我知道她是擔(dān)心沒人照顧他?！皨專判?，我會照顧父親……”她這才閉眼，臉上還帶著笑意，以為這件事很容易?？晌迥赀^去了，我才明白，“照顧”這兩個字，是要用一個人的全部生活去換的。它不是一次修理，不是一次陪伴，而是一種無休無止的懸心——懸在他每一次出門，每一次勞作，每一次獨自面對這個越來越陌生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村的夜晚很靜，靜得能聽見屋后竹子在窗外拔節(jié)的聲音。我坐在燈下想，要是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該多好——既能安心寫作，又能照顧父親；既能留在省城，又能隨時回來修補這個不斷漏雨的世界?？墒菦]有。人生從來就沒有兩全其美，只有選擇，然后承受選擇之后的一切。就像母親選擇了父親，生下了我們；就像父親選擇了鐵匠鋪，打了一輩子的鐵；就像我現(xiàn)在選擇在每個假期回來，修那些永遠修不完的東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天，我還要去給一爺爺?shù)膹N房安幾個掛鉤，給一伯娘交電費。怕黃鼠狼年年來偷雞，得重新給父親做個結(jié)實的雞籠。魚塘有一側(cè)塌了，要加固，再投放一些魚苗。菜園里的籬笆墻也得好好修葺，答應(yīng)給父親種的果樹，門前要種的花，都還沒著落。今年要多陪他，有空帶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雖然他總說不去，說暈車，說家里走不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若是在家養(yǎng)老，這種循環(huán)不知道還要持續(xù)多久。但我知道，只要他在，我就會回來?；貋硇弈切牡舻臇|西，填那些漏雨的屋頂，換那些燒壞的零件。因為這就是女兒能做的事——把父親的沉默，一點一點修成他能理解的溫暖。就像此刻，山風(fēng)從窗外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我收起筆，明天還有明天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明天的事里，最重要的一件，是看父親早起鍛煉好身體，吃飯時能多吃半碗飯，血壓不吃藥也能持續(xù)在正常值內(nè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