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時光悄然流轉,我已多年未曾再赴廉村之約。今年春節(jié)初三,陽光似金紗般輕柔地灑落,我與女兒一家相約,欣然踏上這場尋古探幽的新春之旅。</p><p class="ql-block"> 車子在隱隱約約的春節(jié)鞭炮聲中穿行,越過溪北洋,很快就抵達廉村。還未踏入村中,公路兩旁早已車如長龍,蜿蜒盤踞,我們好不容易覓得一處空位,將車泊下,便朝著廉村疾步而去。從公路至廉村之間,是一片空曠的田野,綠油油的蔬菜在陽光中顯得生機勃勃,似乎在與春風甜蜜絮語。那盎然的綠意在清新的空氣中蕩漾,讓人心曠神怡。</p><p class="ql-block"> 田野的盡頭,是一排搭建在木板之上的用色彩斑駁的塑料布圍成的帳篷,如同一道屏障,攔腰截斷了游客射向廉村的視線。帳篷上偶爾露出的幾片若隱若現的青瓦屋頂,與這斑駁的色彩格格不入,顯得格外刺眼。憑經驗,可以判斷這是一條臨時搭建的飲食街。在我的記憶深處,那里原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遠遠望去,隱現在樹林之中的廉村,宛如一幅酣暢淋漓、意境深遠的水墨畫,寧靜而悠遠,引人不由自主地遐想到那遺世獨立的桃源??扇缃襁@略顯雜亂的景象,使我心中不禁涌起一絲悵惘與失落。</p><p class="ql-block"> 走近帳篷,一個約半個籃球場大的遛馬場呈現在眼前。兩匹披著馬鞍的馬靜靜地佇立著,等待著游客的青睞與騎乘。騎行兩圈收費30元。臨時飲食街的每個帳篷都是一個簡陋的店鋪,里面出售著各種各樣的食品,其中油炸類食品居多。人聲鼎沸,熱鬧非凡,空氣中氤氳著濃濃的油煙味,仿佛是一場永不落幕的狂歡盛宴。飲食街的不遠處是非常紅火的影視基地,聳立著幾棟秦漢式的樓宇,外圍是一圈鐵皮,不向游客開放,這應該是福安的首個影視基地吧?在村莊逛了一圈后,我們最后來到了那曾經流水潺潺、清澈見底的著名廉溪。如今,流水被上下加壩攔截,搖身變成了一個幾百米長的平湖。十幾艘游船在湖面上穿梭往來,歡聲笑語四處回蕩,儼然一個充滿現代氣息的水上樂園。</p><p class="ql-block"> 我不由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來到廉村的情景,那時的廉村是那樣的幽靜和祥和。明嘉靖年間為抵御倭寇修建的古城堡,以橢圓形的城墻環(huán)抱村莊,青灰色的墻上爬滿藤蔓,歲月的痕跡在藤蔓間靜靜流淌。走進城門,三條由青石板與鵝卵石鋪就的古官道貫穿全村,處處刻滿歷史的印痕。行走在古官道,懷古之情油然而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時間的脊背上,能聽見歷史的回聲??墒强粗裉煳跷跞寥恋娜巳?,感覺原來厚重的歷史煙云正在紛紛擾擾的腳步下逐漸煙消云散。</p><p class="ql-block"> 慕名而來的福安人大抵都會知道廉村是著名的進士之鄉(xiāng),也知道薛令之是八閩的第一位進士,但未必有多少人能真正讀懂薛令之在八閩文化上的歷史地位。中國古代的進士科科舉始于隋朝的大業(yè)元年(605年),福建經歷了整整一百年的沉寂,直到唐神龍二年(706年),薛令之終于打破八閩之荒,成了福建省的第一位進士。此后又經過八十五年的沉寂,至唐貞元七年(791年),莆田人林藻才以福建省第二位進士的身份填補了這段漫長的空白。</p><p class="ql-block"> 也不是福建缺乏俊才,而是唐代考取進士之難,簡直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唐代的科舉雖沒有形成如宋代那樣的完整體系,但錄取的人數平均每年僅有二十多人。這在文化鼎盛時期的唐代,可以想象競爭是如何的激烈,因此也才有“五十少進士”的流傳,意思是五十歲考取進士都是算是年輕的。唐代最大的詩人杜甫兩次參加進士考試,均名落孫山。另一位唐代大詩人白居易28歲考中進士,當年錄取17人,因此留下“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的詩句,其中既有少年得志的感慨,或許也藏著一絲幸得中第的慶幸?!按猴L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這是另一位著名詩人孟郊《登科后》中的詩句。孟郊三次赴京與考,高中進士時已是46歲,他如兒童一樣興奮得淚流滿面,手舞足蹈。這詩句表現的不是他的輕浮得意,而是考場的血淚釋放。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閩地偏僻鄉(xiāng)村的薛令之卻要硬生生地從天下文豪輻輳的長安分走一塊蛋糕!薛令之生卒年史無記載,但李亨在738年至756年被立為太子卻是歷史的事實。薛令之從706年高中進士到被授予太子侍講,這期間,絕對不會少于32年。由此推算,薛令之登科之時的年齡絕對不會太大。</p><p class="ql-block"> 不僅如此,作為必須德才兼?zhèn)涞奶邮讨v,薛令之本身就是文章道德的雙重楷模。他題寫在東宮墻上的《自悼》一詩,雖觸怒了唐玄宗導致他主動辭職返鄉(xiāng),但卻被選進了《全唐詩》。尤其是其中的“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的詩句更是流傳千古,以至“苜蓿生涯”成了歷代教師職業(yè)的謙稱。李亨在位的時期,正是“安史之亂”的那幾年。在國事頻仍的動蕩時期,李亨仍然沒有忘記辭職多年的薛令之,還千里迢迢賜封薛令之的故里石磯津為“廉村”。天恩所及,連石磯津的山水也一并沾沐皇恩,山為“廉嶺”,水為“廉水”,史稱“三廉”。這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由皇帝敕封的以“廉”字命名的村莊,光是這份殊榮,足以讓后人肅然起敬,也足以證明薛令之對李亨的影響之大。</p><p class="ql-block"> 薛令之對本地后人的影響更是長期的潛移默化。始于隋朝大業(yè)元年(605年)的科舉制度的最后一科結束于清光緒三十年(1904年),共經歷了整整一千三百年。這期間,福安籍已知的進士,根據《福安市志》的統(tǒng)計共93人(不包含特奏進士),而區(qū)區(qū)廉村就占了17名,其中更是出現了一門五進士的佳話,這不能不歸功于千年廉水的滋養(yǎng)。千年來,廉村就像一面精神旗幟高高飄揚在歷代福安學子的心中,告訴他們什么才是讀書人的風骨。</p><p class="ql-block"> 我靜靜地佇立在這喧囂之中,浮想聯翩,心中五味雜陳??粗矍暗娘嬍辰帧㈠揆R場、影視基地,水上游艇,那承載著歷史與文化的悠悠古韻,是否會在這商業(yè)化的猛烈沖擊下如同一縷輕煙,消散在茫茫的天際?是否只能留在記憶的深處?當代社會,傳統(tǒng)文化與現代商業(yè)化的沖突無處不在,我不知道現在的廉村人和游客是怎樣的看法?他們或許早已習慣并接受了這份喧囂與商業(yè)化,或許覺得這是廉村發(fā)展的必然之路,而真正在這里徒增傷感的,只有我自己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