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已是深秋了。園子里別的花都謝了，殘枝敗葉耷拉著腦袋，一片蕭瑟?？赊D(zhuǎn)過那道月洞門，眼前卻猛地一亮——好大一片菊，開得正熱鬧呢！</p> <p class="ql-block">走近了看，那菊花確是各各不同。有的潑潑辣辣地展開卷曲的花瓣，像洋娃娃的金頭發(fā)；有的卻只肯微微地探出點頭，羞答答的，花心里還藏著一抹嫩綠。顏色也多得不象話：白的像霜，黃的賽金，紫的沉穩(wěn)得像大家閨秀，還有一種淡綠的，清清雅雅的，倒像是用上好的翡翠雕出來的。風(fēng)過處，滿園都是那藥香里帶著清苦的氣味，不濃，卻絲絲縷地往人心里鉆。</p> <p class="ql-block">正看得入神，卻聽見不遠(yuǎn)處有人在吟詩。循聲望去，是個白發(fā)老者，站在一叢白色的菊花前，搖頭晃腦地念著：“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蹦钔炅?，還長長地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古人確實是愛菊的。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是何等的閑適。可他又何嘗不是借菊言志？在那個亂世里，不肯同流合污，便只好躲進菊花叢中，守著自己的一份清白。元稹說得更明白：“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薄窃捓铮袑栈ǖ膽z惜，也藏著對時光流逝的無奈罷。想來古人賞菊，賞的也不只是花，更是自己心里那點說不出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這菊花也是倔強，偏要在百花凋零時才開。它們好像故意要和季節(jié)作對似的，你冷，我倒要開得更好；你蕭條，我倒要開得熱熱鬧的。這不就像是那些不肯隨波逐流的人么？在眾人都沉默的時候，偏偏要站出來說話；在大家都放棄的時候，偏偏要堅持到底。</p><p class="ql-block">正想著，天邊飄來幾朵烏云。不一會兒，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游人紛紛躲到亭子里去，我卻沒有動。雨中的菊花，反倒更有精神了。雨水順著花瓣往下淌，像含著淚，又像在笑。那黃的花被雨一洗，越發(fā)黃得純粹；白的呢，像是剛從牛乳中撈出來似的，潤潤的，嫩嫩的。有幾朵低著頭的，雨水在花心里積成一個小小的水洼，亮晶晶的，倒像是盛著一汪淚。</p> <p class="ql-block">待雨停了，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余暉給菊花鍍上一層金邊，暖暖的，柔柔的。園子里更靜了，只偶爾有幾聲鳥鳴。我又在園子里轉(zhuǎn)了一圈，把這滿園的菊花仔仔細(xì)細(xì)地又看了一遍。</p><p class="ql-block">走出園門時，我忍不住回頭望了望。那一片菊花在暮色中朦朦朧朧的，卻依然挺立著。它們在夜色里，在做著怎樣的夢呢？想來明早太陽升起的時候，它們又會精神抖擻地開放，不管有沒有人來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