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凌晨四點,是被藍貓吃飯的聲音驚醒的。</p><p class="ql-block">它在黑暗里埋頭對付著貓糧,發(fā)出清脆而滿足的“咔嚓”聲。我側躺著,聽了一會兒,忽然就沒了睡意。</p><p class="ql-block">這半年來,睡眠總是淺。人到中年,大約多半是這樣——心里裝的事情多了,夜里便容易醒。我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凌晨的朋友圈是安靜的,像一座沉睡的城。我索性放下手機,睜著眼看天花板,那些白天里歷歷在目的事,便一件件地,在心里亮敞起來。</p><p class="ql-block">先是大舅的電話。</p><p class="ql-block">大舅常給我打電話,從北方那個小城打來。也沒什么要緊事,就是拉拉家常。問問孩子學習怎么樣,問問南方的天氣好不好,說說他的近況,聊聊那座小城的人來人往。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爽朗,隔著幾千里的山水傳過來,還是熱乎乎的。每次接完大舅的電話,心里就像被熨斗熨過一樣,服帖,暖和。</p><p class="ql-block">但昨天的電話,不同。</p><p class="ql-block">電話接通,那頭傳來的,卻是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是大爸。</p><p class="ql-block">大爸九十歲了。九十歲的人,聲音應該是什么樣子?該是蒼老的,沙啞的,含混的吧?可大爸不。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亮堂,那樣有勁兒,隔著屏幕,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丫頭,年過得好嗎?”</p><p class="ql-block">奔五的人了,被一個九十歲的老人喚著小名,那感覺,就像一下子被拽回了小時候。</p><p class="ql-block">視頻里的大爸,戴著一副眼鏡,臉上的皺紋像北方的溝壑,一道一道的??赡请p眼睛還是亮的,盯著屏幕,使勁地看。他看了我半天,忽然笑起來,開口還是當年當老師的那個調子,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你看你,眉目之間還有小時候的樣子呢。那時候多調皮,成天跟個假小子似的?,F(xiàn)在長大了,長大了好啊……”</p><p class="ql-block">他絮絮地說著,我的鼻子卻忽然一酸。</p><p class="ql-block">這話多像父親說的啊。</p><p class="ql-block">父親要是還在,大約也會這樣說吧。說“我們丫頭小時候如何如何”,說“現(xiàn)在長大了,懂事了”。父親也是老師,和大爸一樣,說話的時候總是笑著,喜歡用手指輕輕點著桌面,喜歡把話說得慢一些,好讓你都聽進去。</p><p class="ql-block">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了。</p><p class="ql-block">大爸還在說著。他說我那幾個哥哥都在做什么,說今年一家人都在村里過年,他就喜歡農村的喜慶,喜歡那份踏實勁——落葉歸根,人到老了,誰不喜歡那方水土呢?他說我正陪著兒子讀高三,這是人生最關鍵的時刻,一定要穩(wěn)住,要沉住氣。他說最后這一百天,最要緊的是心態(tài),讓孩子不要慌,一步一步來,逆風也能翻盤。</p><p class="ql-block">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還是當年那個樣子,不疾不徐,句句在理。我握著手機,使勁地點頭,像小時候聽訓一樣。</p><p class="ql-block">忍著,忍著,眼淚還是在眼眶里打了幾個轉。</p><p class="ql-block">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大爸那么大年紀,記性卻好得很。隔著屏幕,他能認出我來,能叫出我的小名,能記得我小時候的事。這份惦念,沉甸甸的,讓我除了感動,還是感動。</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時候。</p><p class="ql-block">那時我讀初中,和姐姐打架。三姐弟里,數(shù)我脾氣最壞,誰也不怕,敢作敢當。那次不知為什么打急了,我氣得把桌上的墨水一把掃到地上,“啪”的一聲,墨水灑了一地,藍汪汪的一片。</p><p class="ql-block">大爸那天正好在。他個子不高,說話聲音卻大,平時看著挺唬人的??赡谴嗡麤]有兇我,只是把我叫過去,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慢慢地說話。他說,脾氣大不是壞事,但要學會管住它。他說,你是女孩子,可你這性子啊,比男孩子還烈。烈沒關系,但烈要烈在正地方,不能對著自家人。</p><p class="ql-block">三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大爸在視頻那頭,忽然又提起這件事。他笑著說:“你小時候啊,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那時候我就想,這丫頭長大了,不知道要闖多少禍呢。沒想到,現(xiàn)在倒成穩(wěn)當?shù)囊粋€人了?!?lt;/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三十多年了,他還記得。</p><p class="ql-block">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差點掉下來。</p><p class="ql-block">晚上,北方的姐姐發(fā)來消息,說下午大爸又去家里看她了。</p><p class="ql-block">姐姐說,大爸精神特別好,走了好遠的路,坐了沒一會兒,又惦記著要走。走的時候還說,二丫頭在南邊,見不著,你們幾個在跟前的,我要常來看看。</p><p class="ql-block">聽著姐姐發(fā)來的語音,我沒回話。</p><p class="ql-block">窗外,南方的春夜靜靜的。有風從遠處吹來,帶著草木初醒的氣息。</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北方的那個小城,想起那里的屋檐,想起那些從屋檐下飄出的話語。那些話,飄過北方的田野,飄過黃河長江,一直飄到我暫住的南方,飄進我的耳朵里,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它們說:我們都記著你呢。</p><p class="ql-block">忽然就覺得,這個春天,很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