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b></p><p class="ql-block">1613年作。冊頁。</p><p class="ql-block">水墨紙本 29.5×22.5cm×20</p><p class="ql-block">成交價：RMB 74,750,000</p><p class="ql-block">拍賣行：中國嘉德</p><p class="ql-block">成交日期：2020-8-16</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認識董其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惡霸”罵名的前前后后</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世俗世界里，“民抄董宦”絕對是董其昌一生的噩夢，讓其背負終身“惡霸”罵名而無法洗清，甚至到了新中國那場熾烈的革命運動中，再次被揪出來接受造反小將的控訴與批判。卻也沒有發(fā)現(xiàn)此事對董其昌仕途、社會聲譽、藝術(shù)地位以及個人心理造成負面影響的文字記載。其實，你若真正了解了此事的來龍去脈，并洞知了此事的蹊蹺原委，或許會明白這樣的“后果”并不意外。</p><p class="ql-block">董氏家族確實是在短短二十多年間從一戶普通平民蛻變成為松江巨富的。有人總結(jié)董家成功經(jīng)驗，一是得益于“個人奮斗”的內(nèi)因，二是得益于晚明商品經(jīng)濟迅猛崛起的社會背景。</p><p class="ql-block">董其昌科舉及藝術(shù)事業(yè)的大獲成功，鼓舞了董氏家族的后人紛紛效仿，而且獲益匪淺，亦受益匪淺。董其昌說，他之后，董家先后有五人高中進士。意味著，董家有六人做官而享有官權(quán)，成為權(quán)貴。</p><p class="ql-block">大明晚期，尤其是商品經(jīng)濟的迅猛崛起，激活了江南這塊傳統(tǒng)文化重地上的藝術(shù)品交易市場，帶動了藝術(shù)創(chuàng)作、藝術(shù)品收藏行業(yè)的繁榮。巨大的市場需求，讓一代書畫大師、藝壇盟主，又有翰林院編修這一高官背景的加持，董其昌如魚得水，理所當然的成為炙手可熱的財富的創(chuàng)造者和受益者。他的只字片紙，皆被視為至寶，其潤格也水漲船高。一張張素白宣紙從董府源源流出，白花花的銀錢便滾滾流入。</p><p class="ql-block">不獨書畫交易讓董家賺得盆滿缽滿，董家還參與經(jīng)營高利貸放款、賭博業(yè)、中介業(yè)這些蓬勃新興市場迫切需要熱門行業(yè)，生意紅火而且利益豐厚。</p><p class="ql-block">董家之富是需要我們想象才可知的 : 擁有耕地30萬畝以上，土地所帶佃戶3—4萬人；擁有規(guī)模宅第、園林5處，房屋1000余間；擁有商號、游船等經(jīng)營性資產(chǎn)，年利潤折合白銀10萬兩左右；擁有一座集博物館、圖書館、藝術(shù)學(xué)院于一體的“元賞齋—戲鴻堂”文化綜合基地。這種“萬畝良田＋千間廣廈＋百艘游船＋萬卷藏書”的組合，使董氏家族在松江府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經(jīng)濟與文化王國，其財富規(guī)模、社會影響甚至壓倒了曾經(jīng)的首輔徐階，成為晚明江南“士紳大地產(chǎn)”最極端的標本之一。</p><p class="ql-block">暴富的董氏家族，或可成為晚明貧富懸殊、社會矛盾深度激化的眾矢之的，若有一星明火，即可燃爆一場災(zāi)難。這便是“民抄董宦”事件發(fā)生的歷史背景。</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一）</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鹦蔷褪嵌洳巫佣鏅?quán)點燃的。時間是萬歷四十三年的秋天。</p><p class="ql-block">董祖權(quán)看中了諸生陸紹芳家仆之女綠英，綠英未滿十五歲，長得如花似玉。董祖權(quán)欲予重金購買做小妾，陸家不允，董祖權(quán)便帶家仆陳明等人上門強搶綠英。這顯然是強搶民女的惡霸行徑。</p><p class="ql-block">明朝的“諸生”，指通過童試（即縣、府、院三級考試）錄取而進入府、州、縣官辦學(xué)校讀書的學(xué)生，也叫秀才，是基層社會的知識精英，也是地方政治、文化、教育的重要參與者。秀才通過科舉考試若一路暢通而及第進士，即可被留朝廷翰林院作為儲官，余則入中央或地方郡府做官成為權(quán)貴。</p><p class="ql-block">陸紹芳“面黑身頎，頗負氣，口微吃，而好議論”，在當?shù)匾彩莻€勢家。不過“強搶”一事經(jīng)郡紳調(diào)解，陸紹芳是接受了的。雖說打狗也要看主人，然而畢竟不是自己的家人。此事本該就此休止，糟糕的是有“好事者”暗中煽動、挑撥，激化矛盾，讓事件走向失控。</p><p class="ql-block">“好事者”為誰？有史學(xué)家猜測，萬歷三十一年董其昌曾任南京鄉(xiāng)試主考官，考區(qū)轄松江府。其時世風(fēng)日壞，官員賣官鬻爵，地方勢力買官賄官徇私枉法，蔚成風(fēng)氣。“好事者”或因“請托”董其昌枉法謀私遭拒而得罪了“勢家”，這回是來報復(fù)的？</p><p class="ql-block">有人撰寫說唱小說《黑白傳》，請藝人錢二上街演唱。小說影射董其昌尊號“思白”為“白先生” ，另一方事主陸紹芳膚色黝黑而喚綽號“陸黑”。錢二極盡說唱天賦，繪聲繪色，戲謔怒罵，一黑一白，甚是生動。翰林院編修人設(shè)的董其昌，一時成了老百姓嬉笑怒罵的惡霸、小丑。</p><p class="ql-block">董其昌憤然，也便有些不理智。差人暗中摸查，懷疑一個叫范昶的官二代或是《黑白傳》的作者。范昶是董祖權(quán)的連襟，堅決否認，還跑到城隍廟起誓，控訴董家誣陷他。更為糟糕的是這位范昶不日蹊蹺暴病而死。范昶之父曾任萬州刺史，雖已亡故，然范母也是見過一些世面的女人，一口咬定兒子是被董家迫害致死，便帶著兒媳及家仆，穿著孝服跑到董家大哭大鬧。暴躁的董祖權(quán)也不省事，關(guān)了家門，跟家丁陳明一伙，將幾個女人摁倒在地，并有脫褲羞辱之嫌疑。此事若真，確實下作。范昶之子范啟宋好像也是“混社會”的主，便“廣召同類”，將董家告上官府，罪名就是“剝裈搗陰”。</p><p class="ql-block">這當口，已經(jīng)是第二年的三月十日，有人上街張貼討董檄文，以奸臣唐之盧杞、元載，漢之董卓、春秋之盜跖，比擬董其昌之陰險、豪富、淫奢以及盜奪百姓之惡，稱其為“獸宦”；斥責(zé)董其昌字不配與米芾比肩，畫無法和黃公望并論，文章又豈能作司馬遷之宗門，詩詞遠非歐陽修之境界，“何得佼小人之幸，以濫門名？”徹底否定董其昌書畫、文章、詩詞之功名。并告召民眾，“凡我同類，勿作旁觀，當念悲狐，毋嫌投鼠，奉行天討，以快人心”，呼吁百姓，要“梟其三孽” ，就是要把董其昌、董祖權(quán)父子以及家丁陳明三人梟首示眾。中國百姓似乎歷來易于接受街頭蠱惑煽動，于是民憤被挑起，等待爆發(fā)。這時候，有兒童傳唱“若要柴米強（價廉），先殺董其昌”的歌謠。</p><p class="ql-block">一直到三月十二日，滿街都是張榜檄文。十五日，是廟里行香的日子。這是一個時機。</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二）</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五日，滿街義憤填膺民眾叫罵著，吶喊著，完全忘記了自己行香的主事，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暗中引導(dǎo)著裹挾著一舉搗毀了行兇者陳明家的數(shù)十間房屋。依然不知道是被人煽動著鼓舞著慫恿著，還是真的未解心中怨氣和怒氣，第二日開始對董家縱火。這是一次有組織、有策劃的行動 : “酉時，兩童子登屋，便捷如猿，以兩卷油蘆席點火，著其門面房……”可憐董家 “四宅焚如，家資若掃”，數(shù)百間畫棟雕梁的屋舍、朱欄曲徑的園亭臺榭，付之一夜熾焰。六十二歲的董其昌那見過這種暴力與慘烈的場面，嚇得驚慌失措，倉皇翻墻，逃到鄰家躲避。驚慌之極，狼狽之極。</p><p class="ql-block">“好事者”仍不罷休，將打砸搶燒之惡行火焰煽燃至寺廟以及有董其昌題匾的場所和建筑。十九日，惶恐中的董其昌在家人的勸慰下惶惶出逃，避難于蘇州、鎮(zhèn)江、丹陽、吳興等地，半年后事件才算平息。</p><p class="ql-block">神宗皇帝第一得報大概來自董其昌，旨曰 : “董其昌事，嚴查首從議處?！碧K州、常州、鎮(zhèn)江三府依旨偵查，會最后聯(lián)合審判 : 處決了幾個縱火兇徒，如曹辰、王皮者皆為地痞流氓；杖懲并革去了五個煽動鬧事、打劫、縱火的華亭縣學(xué)生的功名，另五個參加鬧事、打劫、縱火的學(xué)生處杖懲并降級，三人受杖懲。認定“奴輩不法，董宦未知矣” ，因此未追究董其昌責(zé)任。</p><p class="ql-block">這就是“民抄董宦”的故事梗概。</p><p class="ql-block">“民抄董宦”的敘事，獨來自于一冊民間無名氏的《民抄董宦事實》。清人毛祥麟也撰有一篇《黑白傳》，刊于其著《對山余墨》中。二者所述“民抄董宦”故事經(jīng)過相差無多。那么，《民抄董宦事實》是不是“事件”原本的“事實”？若不是，那有多大出入？包括“民抄”之定性，后世就信了一位“無名氏”的《民抄董宦事實》一篇文章？清人毛祥麟的《黑白傳》是不是就是事件中“好事者戲演”的那本小說《黑白傳》？好像也沒有人糾結(jié)。</p><p class="ql-block">有一份資料說，2007年新現(xiàn)明代手抄本《民抄董宦警世錄》收錄27篇官方公文，揭示事件系董的政敵（如郁伯紳等士人）煽動流氓所為。公文稱董其昌“夙有文望，名重鄉(xiāng)邦”，因任考官時拒賄招恨，遭構(gòu)陷。</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三）</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頭看“奴輩不法，董宦未知矣”的大明官方認定，以及董其昌意將“民抄”正名為“士抄”的訴求，都是一個邏輯鏈上的事情。即所謂“民抄董宦”事件，其實是由董其昌“冤家勢力”組織、煽動一些利益相關(guān)的讀書人和一些不明真相的民眾而進行的一起搶劫、縱火犯罪行動，是借明末貧富突出的社會矛盾，報一伙人的私仇。這大概是官方以及今時歷史研究者的結(jié)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且，“事件”的規(guī)模、破壞程度恐怕也沒有《事實》中敘述的那么恐怖。雖然董其昌迫于事件不可控的威脅而遠走他鄉(xiāng)半年才歸，而這半年里一大家人如何度日，找不到文字記載；董其昌回來后如何收拾被燒毀的大規(guī)模董家莊園的殘局，如何重建，如何又安頓好了一大家族人的日子，也找不到文字記載。在董其昌生命歷程中，我們也看不見這一事件對董其昌無論是仕途、藝術(shù)聲譽與地位、心理健康方面頗有影響的跡象。尤其董祖權(quán)，“簡歷”云 : “華亭庠生，以蔭選太常寺典簿，升南京應(yīng)天府通判，升刑部江西司主事?！币鄾]有遭受不良影響的記載。長子董祖和、四子董祖京仕途上、生意上、生活上、家庭上也沒有受此禍端影響的痕跡。只是三子董祖源在馬寺購置住宅，因勒令鄰居拆遷，導(dǎo)致豪宅落成剛半年就被暴民付之一炬。然而也沒有透露半點“民抄董宦”大禍的星點消息。</p><p class="ql-block">“民抄董宦”，多是一個被誤會的惡名。</p><p class="ql-block">其實，董其昌沒有做惡霸的天資。他不豪橫，不欺世盜名，不欺行霸市，更不陰險毒辣，工心算計，造謠誣陷。董其昌五短身材，小臉小眼，說話口吃，甚至還有些猥瑣；個性懦弱，膽小怕事，沒有擔當精神，沒有果斷殺伐的氣象。歸根結(jié)底是個慫人?？涤袨樯踔琳f，“香光雖負盛名，然如休糧道士，神氣寒儉。若遇大將整軍厲武，壁壘摩天，旌旗變色者，必裹足不敢下山?！彼凶x書與藝術(shù)文章的天賦，有討好各方給自己經(jīng)營一個安全生存環(huán)境的小聰明、小伎倆，沒有大智大勇大膽識大謀略。有人早就說過，董其昌不是那種可以托付江山的讀書人。</p><p class="ql-block">至于“道德污名”影響他的藝術(shù)名分與地位，這是中國藝術(shù)史的常態(tài)，當然也是悲哀。我是歷來不以為然的。董其昌以其不堪的長相與六旬的年齡，還能在風(fēng)月圈子里混得風(fēng)生水起，當然首先是因為他的學(xué)識、文章與藝術(shù)造詣，亦即他的才情；其次是他翰林院高官的身份。“官員藝術(shù)家”這個具有雙重內(nèi)涵的名頭，便是董其昌最具誘惑的魅力。</p><p class="ql-block">被誤會的惡名其實對董其昌的歷史評價與藝術(shù)地位沒有太大的負面影響。</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四）</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五）</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六）</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七）</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八）</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九）</b></p> <p class="ql-block"><b>董其昌《書畫合璧山水小景》（其十）</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