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父親的鄉(xiāng)土情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于亞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酷愛騎行的二哥發(fā)現(xiàn)了一處古村落，人跡罕至，仿佛默默躲藏在時光的褶皺里。父親對古村落很感興趣，于是我們駕車前往。</p><p class="ql-block"> 路上經(jīng)過一座橋，遠遠地，橋頭一個高高的鐵架子上八個紅字： “太陽照在桑干河上”。</p><p class="ql-block"> “這不是丁玲寫的書名嗎？”</p><p class="ql-block"> 我們下車，拍照打卡，把文學(xué)印記與天地遼闊定格。</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父親與二哥</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徐疃堡位于大同云州區(qū)峰峪鄉(xiāng)東北部，北臨桑干河。一條崎嶇不平的小路，貫穿古堡。 </p><p class="ql-block"> 原打算下車步行進堡，又考慮到八十多歲父親的身體狀況，徘徊再三，決定開車進去。</p><p class="ql-block"> 汽車幾乎緊貼著黃土墻緩慢行駛，<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路顛簸坎坷。</span>看著路兩旁皆是殘垣斷壁的房子，感覺時刻就要倒塌。</p><p class="ql-block"> 車子在離古堡大門最近的地方停下，撥拉沒過膝蓋的荒草，踩著硌腳的碎石，攙扶著年邁的老父親，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古堡大門口。</p><p class="ql-block"> 坍圮不堪的黃土窯洞、銹跡斑斑的大門扣環(huán)、壓有深深車轍印的大青石路。</p><p class="ql-block"> 這個門洞，深六米有余，寬三米左右，由大青石鋪成的路面已經(jīng)被磨得凸凹不平，長長的兩道車轍印會讓人聯(lián)想：這里曾經(jīng)有多少車馬人流經(jīng)過呀！</p><p class="ql-block"> 這每一塊石頭都見證著當(dāng)時的喧鬧與繁華，也承受著現(xiàn)在的落寞與荒涼。</p><p class="ql-block"> 父親撫摸著門洞中間墻壁上的一個磨得光滑的圓形石洞說：“你們知道這個石洞的作用嗎？”我們都搖了搖頭。</p><p class="ql-block"> 父親笑了笑說：“看這個洞正對面的那堵墻中間位置有什么？”</p><p class="ql-block"> “還是一個洞，一模一樣的。”我快言快語。</p><p class="ql-block"> “那你猜出來它的作用了嗎？”</p><p class="ql-block"> “您公布答案吧?！倍┱f?！胺砰T栓的?！?lt;/p><p class="ql-block"> “這門栓也太粗了吧！”我驚嘆道?！按箝T才不會被撞開呀。”父親微笑地看著我說。</p><p class="ql-block"> 走出門洞，才真真地看到了古堡門頭石板上雕刻的三個大字：“徐疃堡”。這三個大字的右面豎刻著“同治四年”，左面刻有“孟夏修造”，如此算來已有一百六十多年歷史了。</p><p class="ql-block"> 門頭四周是由青磚砌的，方方正正。門頭最高處幾根頑強的野草隨風(fēng)飄舞，在藍天白云下更顯滄桑孤寂。</p><p class="ql-block"> 明晃晃的太陽懸在古堡門上方。其四周建有高高的土堡墻。</p><p class="ql-block"> 我與父親站在古堡門口，二哥拍下了那永恒的一瞬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 color:rgb(237, 35, 8);">父親與我</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站在徐疃堡的堡門，隔河溝相望，相距幾百米的對面高臺上的兩棵古樹，遒勁有力，似有黃山迎客松的魅力。</p><p class="ql-block"> 因疫情在家上網(wǎng)課的兒子，一路小跑，穿過一道溝，越過一道梁，爬上高高的臺子?？唇榻B說，這古樹一棵200年，一棵300年。</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村民習(xí)慣叫“松桃樹”，它在村民心中有著“龍王爺”的神圣地位，故每逢久旱，村民會用豬羊在樹下祭祀，祈雨。</p><p class="ql-block"> 看著這古樹，父親又念叨起了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樹，那棵杏樹。 </p><p class="ql-block"> 應(yīng)縣木塔那巍峨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xiàn)，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凝視著這片古老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老院子在應(yīng)縣的清涼莊村。每年清明或七月十五，我們會陪著父親回到這里祭祖，回到這片被歲月浸透的黃土高原。</p><p class="ql-block"> 清明時節(jié)的清涼莊，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新草初萌的清香。偶爾有燕子從墻洞里飛出，劃破清晨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我們沿著那條光滑的土路往里走。路兩旁是黃土砌成的院墻，經(jīng)過幾十年風(fēng)雨沖刷，墻面上留下了雨水沖刷出的溝壑，像一張布滿皺紋的蒼老臉龐。走到老宅前，父親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p><p class="ql-block"> 那是幾代人生活過的地方，黃土墻已斑駁不堪，墻根處長著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p><p class="ql-block"> 兩扇木門緊閉著，過端午節(jié)貼的大公雞畫依舊執(zhí)著于門板，些許鮮艷，可能是村里的族人貼的吧。</p><p class="ql-block"> 父親俯身從門縫往里望——這個動作他重復(fù)了幾十年，從青絲到白發(fā)。</p><p class="ql-block"> 我從他身后望去，透過那狹窄的門縫，能看到院中幾間破舊的窯房，父親用手指著說“那間，是我爺爺奶奶住的；那間，是你爺爺奶奶住的……”聲音略微顫抖，我知道，父親想他再也見不到的親人了。</p><p class="ql-block"> 窯房的窗欞雕刻精美。聽父親說，這個村出了不少木匠，手藝精湛，當(dāng)年我們在口泉站校東大院住平房的時候，家里的家具都是村里人打的。</p><p class="ql-block"> 那時剛?cè)胄W(xué)的我也記得院子里做家具的情景。見過木匠用的工具：墨斗，以至于現(xiàn)在給學(xué)生講荀子《勸學(xué)》中的“木受繩則直”時，就游刃有余地解釋了它的原理。</p><p class="ql-block"> 清明，那棵杏樹花開得正旺，給這個衰敗的小院子增添了不少活力。</p><p class="ql-block"> 七月十五，杏樹高高地昂著頭顱，身軀遠遠超出黃土院墻。綠葉蔥蔥蘢蘢。一陣微風(fēng)吹過，葉子輕輕搖曳，仿佛在向父親點頭致意。</p><p class="ql-block"> 想當(dāng)年，父親在樹下嬉戲，在樹下讀書，在樹下干活。童年少年青年的美好，這棵樹都記得。</p><p class="ql-block"> 如今種樹人早已化為黃土，杏樹卻年年開花結(jié)果，沉默地見證著家族的六代更迭。</p><p class="ql-block"> 忽然，他輕聲說：“人這一生啊，就像這棵樹。根扎得再深，葉子終究要飄落?？芍灰€在，樹就不會死?！?lt;/p><p class="ql-block"> 在那扇門前，父親每次都會站很久，仿佛能感受到門后那些早已消失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這讓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根”——即使那扇門后早已空無一人，但那方土地、那間老屋，依然是他靈魂的棲息處。 </p><p class="ql-block"> 怪不得父親的微信名是：根清涼。</p><p class="ql-block"> 每次掃墓，父親總會帶我去看他爺爺奶奶的墳。那是一座很不起眼的土墳，沒有墓碑，只有一塊青石作為記號。</p><p class="ql-block"> 父親會蹲下來，仔細拔掉墳頭的雜草，再添上新土。他的動作緩慢而莊重，仿佛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的爺爺奶奶”，父親總是這樣開始他的講述?！拔覡敔斈棠套钐畚?，那時家里六個孩子，有什么好吃的，他們總會偷偷塞給我。”</p><p class="ql-block"> 他的描述漸漸鮮活起來——奶奶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爺爺抽旱煙時瞇起的眼睛，黃昏時分炊煙裊裊升起時呼喚孫兒回家吃飯的聲音……</p><p class="ql-block"> 這些細節(jié)他講過無數(shù)次，卻每次都有新的補充，仿佛記憶的深井永不枯竭。“這是你爺爺奶奶，”盡管我們早已知道，“你爺爺一有錢就買土地，買了幾十畝地，想著紙幣再貶值，土地不會，好讓子孫有個依靠……?！?lt;/p><p class="ql-block"> “唉！”父親嘆了口氣?！八牭綘敔斎ナ老⒛翘?，在炕上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p><p class="ql-block"> “你爺爺去世時只有五十多歲。”緩了緩，他又說：“你奶奶和幾個跟她一樣的小腳女人經(jīng)常一大早就去摘黃花，摘那種帶著露珠、含苞待放的黃花，金燦燦的，一筐一筐地背回來，晾在院子里曬，曬干后，放在籠屜里蒸，就是現(xiàn)在我們在市場上見到的干黃花?！?lt;/p><p class="ql-block"> “原來干黃花是熟的呀！”我恍然大悟。每每買回助農(nóng)產(chǎn)品的黃花，我還要把它煮熟，原來錯了。</p><p class="ql-block"> 黃花也叫金針菜、忘憂草、萱草花，自古就有“莫道農(nóng)家無寶玉，遍地黃花是金針”的贊美詩句?！靶↑S花，大產(chǎn)業(yè)”，黃花朵朵，農(nóng)民致富?？赡棠棠莻€時代，一朵小黃花，根本不可能致富，溫飽都是問題！</p><p class="ql-block"> “看，這地里這么多苦菜！”二哥興奮地說，彎腰開始拔苦菜。</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往昔父親在烈日炎炎的夏日也經(jīng)常拔苦菜的事情。他一大早騎著自行車到很遠的村莊地頭，回來時車座上載著滿滿的一大麻袋的苦菜。母親笑著接過，擇菜、洗菜、煮菜、拌菜，四個孩子都搶著吃這樣的野味。</p><p class="ql-block"> 往昔，看到黃花，父親就想起了他的母親；而今，看到苦菜，就想起了我的父親，我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時，我們準(zhǔn)備離開。父親最后一次回頭望向老宅。金色的余暉給黃土墻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澤，那棵杏樹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曳，像是無聲的告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戀，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理解了他每年堅持回鄉(xiāng)的意義。這不只是祭祖，更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從何處來，確認那些消失在時光長河中的人曾經(jīng)真實地活過、愛過、痛苦過、希望過。</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個即使親人已逝，依然能在風(fēng)中聽見他們呼喚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死不過是季節(jié)的輪轉(zhuǎn)，離別不過是下一次重逢的序曲。</p><p class="ql-block"> 因為根在這里，魂在這里，那些深愛我們和我們深愛的人，都在這片黃土之下，在這方天空之上，以另一種方式永恒存在著。</p><p class="ql-block"> 愛過這片土地的人，最終都成了這片土地的一部分。而我們這些還在行走的人，不過是替他們繼續(xù)看著這世間的日出日落，四季更迭。</p><p class="ql-block"> 他們的血液在我們身體里流淌，他們的故事在我們的記憶里延續(xù)。</p><p class="ql-block"> 黃土無言，卻承載了所有的故事；老屋殘破，卻庇護了所有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車子緩緩駛出村莊，老宅漸漸消失在揚起的塵土中。但我知道，它從未真正消失——它活在父親的記憶里，活在他的故事中，最終也會活在我的講述里。</p><p class="ql-block"> 這是黃土地的傳承，是血脈的延續(xù)，是中國人心中那份無法割舍的鄉(xiāng)土情緣。</p><p class="ql-block"> 2026/2/4</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作者簡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于亞春，中學(xué)高級教師，全國教育藝術(shù)名師工作室成員，國家級“十二五”“十三五”課題子課題負責(zé)人，山西省教學(xué)能手，大同市學(xué)術(shù)技術(shù)帶頭人，大同市教學(xué)標(biāo)兵。</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