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五點，我裹著薄外套站在三清山的纜車站外，呵出的白氣還沒散開，山腳下的霧就已經(jīng)漫上來了。不是那種濕漉漉沉甸甸的霧，而是輕的、活的，像一群剛睡醒的云，在石階邊打轉(zhuǎn)，在松枝間踮腳穿行。纜車緩緩升空，我忽然想起昨夜客棧老板的話：“三清山不爭高，只爭氣——氣足了，山就活了?！惫?，越往上，霧越有形狀：一會兒堆成臥牛，一會兒散作游龍，最后竟在南清園那幾座孤峰間，凝出一只蒼勁的巨掌——掌心朝天，五指微張，仿佛正托起整片云海。陽光這時斜斜切進來，不是刺眼的亮，是溫潤的、帶毛邊的光，把花崗巖的粗糲照得像老僧的掌紋，把石縫里鉆出的黃山松照得發(fā)亮。我摸了摸背包側(cè)袋里的速寫本，沒掏出來——有些東西，得先用眼睛存著，再用心里畫。</p> <p class="ql-block">昨兒傍晚下山時趕上了雨，回程大巴里，我翻出手機里存的三清山老照片：黑白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一位地質(zhì)隊員拍的。照片里，玉京峰被云霧半吞半吐，山勢的硬朗全靠濃淡之間的呼吸撐著——濃處是鐵青的巖脊，淡處是游動的灰白，連松影都像墨痕未干。我盯著看了好久，忽然覺得，黑白未必是褪色，而是把山的筋骨單獨拎了出來。</p> <p class="ql-block">今早重登西海岸棧道，霧又起了，可這次我懂了：那流動的云，不是遮蔽，是山在換氣；那若隱若現(xiàn)的輪廓，不是模糊，是它在教人怎么看清——不是用眼睛盯死一處，而是讓視線跟著霧走，在明暗交界處，認出山的脾氣。同行的本地向?qū)χf來一杯熱茶：“霧大？好啊。三清山的霧，是它在洗臉。洗完臉，才肯把真容給你瞧一眼。”我捧著杯子，看熱氣升騰，和山間的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縷是茶，哪縷是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