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張長寧，畢業(yè)于南京大學(xué)中文系，曾任南京日報記者、編輯。代表作《皖北女人村》獲“第二屆當(dāng)代文學(xué)家/老舍文學(xué)創(chuàng)新獎散文類特等獎”。散文新作《“烏龍”赴宴迎新春》，今由美篇“佳作快線”獨家推出，全網(wǎng)首發(f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過年的，一個輸錯姓名的微信邀請，把我領(lǐng)進(jìn)了南京老城區(qū)待拆居民樓里的一場新春家宴。沒有虛頭巴腦的排場，就是一場辭舊迎新的老友相聚。</p><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21日，周六，大年初五，晴，氣溫5到23攝氏度。老黃歷寫宜迎財神、走親訪友，我不求財，只赴一場沒說透的新春家宴。前兩天，退休多年的梁其強發(fā)來微信，語氣揣著事，只說能見到我的熟人黃加美，其余一字不提，只說是驚喜。我跟梁其強打了幾十年交道，這位前金陵晚報名記，退休后愛寫詩文，更愛牽頭聚人，總愛弄點小曲折。</p><p class="ql-block">中央門玉橋廣場天橋?qū)γ?，老樓早已劃入改造范圍，墻上“拆”字醒目。我按地址上樓敲門，剛進(jìn)門，就有人喊我名字。是原南京日報女記者黃加美。眉眼干練，衣著素凈，她退休前跑現(xiàn)場新聞，我與她采訪常遇，雖熟卻不在一個固定圈子里。</p><p class="ql-block">她見了我，直言道：“你怎么來了？這是耳環(huán)姐拆遷前最后一場新春小聚，好像沒請你?！?lt;/p><p class="ql-block">話音剛落，一頭花發(fā)的梁其強緊跟著進(jìn)門，笑著圓場：“發(fā)微信手滑，名字打錯了，本想叫搞攝影的張全寧，卻發(fā)給爬格子的張長寧，一字之差。”他看向我，語氣帶著托付：“歪打正著，張全寧拍照片，你寫文字，這場小聚，就由你們倆記錄下來?！?lt;/p><p class="ql-block">屋主人耳環(huán)姐從廚房走出。耳墜金環(huán)，身姿利落，七十二歲本命年，不多問我的來歷，只抬手招呼：“來都來了，坐?！?lt;/p><p class="ql-block">客廳正墻掛著“馬到成功”書法橫匾，舊餐桌連著舊茶幾，木椅與塑料凳混擺。桌上冷盤齊全，盤邊都是磕碰痕跡，全是用了多年的家常舊物。</p><p class="ql-block">客人陸續(xù)進(jìn)門，全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女的衣著鮮亮，男的收拾齊整，有商場前經(jīng)理、工廠大老板、廣場領(lǐng)舞者、卡廳老歌手，耳環(huán)姐挨個介紹，話不多說。</p><p class="ql-block">眾人互相讓座、端茶倒水，耳環(huán)姐說：“這樓年后就拆，今天算是拆遷前的老友歡聚?！秉S加美接話：“老姐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今天我們一起跟她和老房子告?zhèn)€別?！?lt;/p><p class="ql-block">我坐在角落不言語，只靜靜觀察。梁其強眼神來回掃，一會兒看我，一會兒望門口，他在等張全寧，也在等這場家宴按他的安排進(jìn)行。</p><p class="ql-block">開席前，門被推開，張全寧挎著相機進(jìn)來。面色沉穩(wěn)，額帶薄汗，開口道：“來晚了，樓下把這樓最后的樣子拍了，搬遷時我拍過，剛才里外又補拍了一遍?！?lt;/p><p class="ql-block">耳環(huán)姐立刻說：“多拍點，把這樓的人情冷暖都留下來。</p><p class="ql-block">梁其強看了張全寧一眼，人齊了，新春聚餐正式開始。廚房隨即忙活起來。</p><p class="ql-block">耳環(huán)姐系上圍裙，開火放油，鐵鍋聲響干脆。她動作穩(wěn)當(dāng)，顛勺放鹽，一步不差。黃加美在旁擇菜遞盤，兩人相處幾十年，無需多言便有默契。</p><p class="ql-block">“少放些鹽?！秉S加美說?！凹恿它c糖?！倍h(huán)姐回。</p><p class="ql-block">男人們圍桌喝茶，說的都是實在話?！胺孔永狭?，改造是應(yīng)該的?！薄罢卟诲e，新房位置也好?！薄吧岵坏玫氖侨?，不是房子?！?lt;/p><p class="ql-block">我在一旁默記，張全寧舉著相機拍攝，梁其強來回串場，反復(fù)把輸錯名字的事當(dāng)笑話說，實則提醒我，這便是文章的由頭。</p><p class="ql-block">家常年菜一盤盤上桌，量大冒熱氣，酒杯飲料擺上桌，自取自用。耳環(huán)姐端杯，只說三句：“謝謝大家。老房子最后一頓。馬年大家個個身體好?！?lt;/p><p class="ql-block">眾人碰杯，聲音清脆，笑容真切。席間不裝樣子，夾菜盛湯，隨意自然，聊拆遷，聊老年生活，聊各自的晚年歸宿。</p><p class="ql-block">張全寧不停放下筷子抓拍自然神態(tài)，我邊吃邊記錄真實場景，梁其強全程控場，誰冷場便搭一句，誰激動便拉一把，這場家宴，本就是他一手撮合。</p><p class="ql-block">飯后，麻將、摜蛋、唱歌，幾間屋子都熱鬧起來。太陽斜照進(jìn)屋，沒人提傷感的話，有人提議等耳環(huán)姐喬遷新家后再聚，一人帶一道菜，眾人齊聲應(yīng)好。</p><p class="ql-block">傍晚散場，人們依次離開，互相叮囑路上慢行。耳環(huán)姐站在門口擦著眼角，這里很快就會變成廢墟。張全寧臨走前，又對著空屋、舊物多拍了幾張。</p><p class="ql-block">我下樓走上天橋，回頭望那棟即將消失的老樓，心里五味雜陳。一場錯號之約，讓我看見老城區(qū)最實在的人情，記下一段隨老樓遠(yuǎn)去的記憶。老樓會拆，人情不散。</p> <p class="ql-block">（第五屆中國書法蘭亭獎佳作獎獲得者／南京著名書法家／王曉明）</p> <p class="ql-block">（南京國畫家：懶柯作品欣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