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八章 枯心</p><p class="ql-block"> 自這次教訓過后,素娥不再哭,不再鬧,整日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發(fā)黑的椽子發(fā)呆。大紅做了她最愛吃的米飯,煎了雞蛋,端到她面前,她也只是搖搖頭,一口都不動。不過幾天功夫,人就瘦得脫了形,原本明亮的眼睛,變得黯淡無光,像一潭枯寂的死水。</p><p class="ql-block"> 大紅心疼得夜夜睡不著,只能坐在床邊守著她,輕聲細語地勸,可無論說什么,素娥都像聽不見一樣,毫無反應。</p><p class="ql-block"> 木良也不好過。</p><p class="ql-block"> 他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砍柴,天黑了才回家,用繁重的活計麻痹自己。可只要一閑下來,腦子里全是素娥的樣子——她笑起來的眉眼,她低頭捻著衣角的羞澀,她在下蛇形稻草堆里,緊緊靠著他時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他不敢再靠近素娥家,只能在遠遠的田埂上,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一站就是大半天。</p><p class="ql-block"> 聾啞的老父親看出了他的不對勁,枯瘦的手拍著他的肩膀,啊啊地比劃著,眼里滿是擔憂。木良搖搖頭,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轉身又去劈柴,一斧頭一斧頭,劈得木屑飛濺,劈得虎口震裂,仿佛要把心里的那股悶氣,全都發(fā)泄在那些無辜的木頭上。</p><p class="ql-block"> 秋風一天比一天涼,樹葉落了一層又一層。</p><p class="ql-block">素娥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涼透。</p><p class="ql-block">她知道,她和木良之間,隔著爹娘的怒火,隔著全村的流言,隔著永遠邁不過去的門第。</p><p class="ql-block">他們沒有錯,只是不該相遇,不該動心,不該在這樣的年月,這樣的村子,生出這樣不合時宜的情意。</p><p class="ql-block"> 深夜里,素娥悄悄爬起來,從床底下摸出一根干枯的稻草——那是從下蛇形的稻草堆里,帶回來的唯一念想。</p><p class="ql-block">她把稻草緊緊攥在手心,眼淚無聲滑落,浸濕了衣襟。</p><p class="ql-block">有些心動,一旦開始,便是一生的煎熬。</p><p class="ql-block">有些離別,還未開口,就已是永遠。</p><p class="ql-block"> 夜色深到極致,素娥撐著發(fā)軟的身子,輕輕推開屋門,一步一步,悄無聲息敲開了木良的大門。</p><p class="ql-block"> 木良開門見是她,驚得渾身一顫,忙把她拉進屋里。聾啞老父親在里屋睡得沉,兩人對著一盞油燈,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有眼淚無聲地落。</p><p class="ql-block"> 素娥把攥了半夜的稻草放在他掌心,啞著嗓子說:“木良,我們算了吧,我聽家里的安排,遠嫁他鄉(xiāng),從此兩不相欠?!?lt;/p><p class="ql-block">木良攥緊那根干枯的稻草,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喉嚨里滾出沉悶的聲響:“是我沒本事,連累了你?!?lt;/p><p class="ql-block"> 素娥走后,木良在門檻上坐了一夜。他把那根稻草湊到油燈邊,火苗舔上來,稻草卷曲、發(fā)黑,最后化成一縷青煙和一撮灰燼。他伸手去捏那灰,燙得指尖一縮,再捏,灰散了,什么都沒剩下。</p><p class="ql-block"> 那夜之后,素娥斷了所有念想,乖乖聽從父母安排,嫁到了幾百里外的他鄉(xiāng),再也沒回過厚河村。</p><p class="ql-block"> 送親那天,鑼鼓喇叭響成一片,紅轎子顫顫悠悠出了村。木良躲在南山上,隔著密密麻麻的樹葉,望著那抹紅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田埂盡頭。他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卻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嘴巴咬出了血痕,心里只余下一股沉到骨子里的涼。</p><p class="ql-block"> 沒人知道,稻草堆里那點干凈的歡喜,燒成了埋在他心底、燒不盡的怨。</p><p class="ql-block"> 第九章 風起</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文革的風刮遍全國,也刮進了偏僻的厚河村。</p><p class="ql-block"> 起初只是幾張從縣城傳來的大字報,貼在村口,紅衛(wèi)兵串聯(lián)喊著口號從村口路過。后來,公社革委會來了人,在曬谷場上開大會,號召貧下中農起來造反,破“四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p><p class="ql-block"> 一夜之間,墻上的大字報越貼越厚,紅衛(wèi)兵扛著紅旗、敲著鑼鼓進村,喊著響亮的口號,村子徹底亂了。</p><p class="ql-block"> 木良起初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熱鬧。他蹲在角落,抽著香煙,看著那些往日體面的人被揪出來,戴上高帽子,掛上黑牌子,被人押著游街。他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像是堵了多年的那口悶氣,終于找到了一道縫隙。</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他就主動去了公社,找到文革造反派頭頭,說自己會唱樣板戲,愿意為革命多出力。</p><p class="ql-block"> 他嗓子亮,《紅燈記》《沙家浜》唱得有板有眼。沒幾天,他就成了村里的民兵營長,領著人抄家、批斗、開大會。</p><p class="ql-block"> 他第一次帶隊抄老嚴家時,老嚴拄著拐杖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很久。木良別過臉,手抬在半空,竟有一瞬的猶豫,指尖微微發(fā)顫,一想起稻草堆旁的羞辱、素娥遠嫁的紅轎,心又硬了下去,狠狠一揮手,身后的人就沖了進去。</p><p class="ql-block"> 他把老嚴押到批斗場,厲聲質問:“‘田旁斜,栽顆蔗,蔗不成,莖密麻’,是不是你在婚宴上說的黃段子?”</p><p class="ql-block">老嚴嘆口氣:“這是祖輩傳下來的酒桌話,逗個樂,沒別的意思。”</p><p class="ql-block">“還敢狡辯!”木良拔高聲音,“‘遠看一眼泉,一條泥鰍來探水,兩個田螺背后跟’,是不是你說的封建的話!”</p><p class="ql-block"> 老嚴搖了搖頭,再也不肯開口。</p><p class="ql-block"> 抄到長根家時,長根的老婆跪地哭求,長根被人拖出門,頭撞在門框上,血流滿面。木良站在一旁,看著那張曾經(jīng)鐵青的臉如今滿是血污,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他讓人給長根戴上炭簍,逼著他在村里爬,碎石割破膝蓋,血一路滴在土路上。木良嫌慢,一棍子下去,長根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p><p class="ql-block"> 批斗臺搭在曬谷場,老嚴、長根等“牛鬼蛇神”戴高帽、掛黑牌,跪成一排。木良站在臺上領唱樣板戲,字字鏗鏘。唱罷,他看見長林也被押了上來,昔日體面的干部,剃著陰陽頭,佝僂著背,掛著“走資派”的牌子,被人按頭跪在最前。</p><p class="ql-block"> 木良的目光在他身上頓了一瞬,想起那年稻草堆旁的羞辱,想起素娥遠嫁的紅轎,握緊話筒,話語里裹著積壓多年的憤怒。沒人聽得見,他胸腔里翻涌的,全是少年時被碾碎的尊嚴。</p><p class="ql-block"> 第十章 浮沉</p><p class="ql-block"> 權力是一把野火,燒起來的時候,連點火的人自己都控制不住。</p><p class="ql-block"> 木良成了厚河村的紅人。他帶著人破“四舊”,砸祠堂銘牌,砍村口石獅子,凡是古老的東西一概砸碎。他走到哪里都有人低頭哈腰,那些年壓在頭頂?shù)氖^,仿佛一夜之間被掀翻。</p><p class="ql-block"> 借著排演樣板戲,他天天在祠堂排練。演員中有個軍嫂,丈夫在部隊常年不回家。木良第一次見她,是在排練后的飯桌上,他夾著獅子頭送到軍嫂的碗里,她低著頭,側臉的輪廓在昏黃燈光下,竟有幾分像素娥。</p><p class="ql-block">他心里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后來,兩人就偷偷走到了一起。那天夜里,他從她屋里出來,走在回村的路上,秋風吹在臉上,他忽然想起下蛇形的稻草堆,想起素娥靠在他肩上時的溫度。他站住了,在黑暗里愣了很久。</p><p class="ql-block">丑事很快被人撞見。這在村里是坐牢的重罪,可木良手里握著權,反咬一口,說是軍嫂勾引他,又找人寫了檢舉信,告她作風有問題。軍嫂被拉去批斗了幾場,哭得死去活來,最后被送回婆家,再也沒有消息。</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他夢見素娥站在下蛇形的稻草堆旁,朝他伸出手。他跑過去,越跑越近,可素娥的臉卻變成了那個軍嫂,滿眼是淚,問他:你為什么害我?</p><p class="ql-block">他驚醒過來,一身冷汗,再也沒睡著。</p><p class="ql-block">經(jīng)此一事,木良的心更硬了。</p><p class="ql-block"> 他沒忘了長林。一封封檢舉信送到縣城,罪名寫得滿滿當當:走資派、壓制貧農、包庇子女丑事、搞封建門第觀念。他把當年稻草堆的事翻出來,說自己是被壓迫的貧農子弟,因為和干部女兒走得近,就被威脅要“送到公社去,一輩子抬不起頭”。</p><p class="ql-block"> 沒多久,長林就被人從單位揪回厚河村,和老嚴、長根一起押上批斗臺。</p><p class="ql-block"> 批斗那天,曬谷場上站滿了人。高帽子壓得長林直不起腰,黑牌子勒得脖子通紅,昔日穿中山裝的體面干部,如今被人吐口水、罵臟話,受盡屈辱。</p><p class="ql-block"> 木良站在臺上,看著他跪在自己腳邊,低著頭,一聲不吭。他想讓長林抬頭,看看自己,可長林始終沒有抬。那雙曾經(jīng)冷得像冰的眼睛,如今只是盯著地上的泥土,空洞得像兩口枯井。</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木良心里那團火燒得最旺,卻也忽然空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