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嶼還是這座嶼，橫在甌江心里，像一枚忘了收起的印章。只是印章邊上的刻痕，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輪渡突突地響著，把一船人從塵囂里載出來，又要把我們載進另一片塵囂里去。我站在船舷邊，看江水渾黃，看對岸的腳手架，像竹筍似的戳著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嶼上的塔還立著，東西兩座，瘦瘦的，尖尖的，像兩個沉默的老僧，看著潮漲潮落，也看著這二十年的變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雙塔是認得我的，它們見過我少年的樣子——那時我還不及塔基的石階高。仰著腦袋數(shù)塔檐上的風鈴，數(shù)來數(shù)去總是會數(shù)錯。大人站在旁邊笑，說是數(shù)不清的，它們自己也數(shù)不清自己搖了幾百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時的江心寺，木門吱呀呀地響，門檻被香客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鏡。寺里的老和尚會給我們一人一塊云片糕，薄薄的，能透過它看太陽。他說，吃了云片糕，就能記住江心嶼的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現(xiàn)在我又來了，碼頭上鋪了新石板，平整得很，走起來卻沒有了從前的凹凸感。那些嵌在舊石板里的貝殼印——怕是千年以前的漁人留下的全都不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建的仿古街，漆色鮮亮，旗幡招展，賣著全國景區(qū)都有的紀念品。有個聲音在喇叭里喊著：“各位游客，江心嶼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我聽著，恍惚覺得不是在說這個嶼，是在說另一個地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寺還是那個寺，山門上的匾額還是那幾個字。但門前的石獅子，怎么看著像是新刻的？眼睛太有神了，不似舊時的渾樸。走進去，大殿里金碧輝煌，佛身上的彩繪新得耀眼。那個給云片糕的老和尚呢？問一個小沙彌，他搖頭，說不知道，他來的時候就這樣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只有樟樹是老的好，那棵千年古樟還在。樹干要幾個人合抱，樹皮皴裂得像老人的臉。枝葉倒還是那么茂密，遮出一片濃蔭。我站在樹下，聽海風穿過葉子的聲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聲音，和二十年前是一樣的吧？那時候，我和一個女孩在這樹下坐過。她說，要是能永遠坐在這兒就好了。后來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沒有回來。樟樹不說話，只在風里落下一片葉子，悠悠地，打著旋兒，落在我的肩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新修的亭臺樓閣多了，曲曲折折的長廊把整個嶼都連了起來。走幾步就是一個小賣部，再走幾步就是一個指示牌。嶼變得整潔了，規(guī)整了，像一本重新裝訂過的舊書。</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盡管書頁是新的，但字跡卻有些模糊。我走到臨江的石欄邊，看江水東流。對岸的高樓大廈，一層一層地往上漲，把天都割得七零八落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忽然想起謝靈運來，他在永嘉做太守的時候，也來這嶼上吧？那時候的江心嶼，還只是江心的一塊礁石，只有蘆葦和水鳥。他站在石上，看的是怎樣的景致？他聽見的，是和我現(xiàn)在一樣的潮聲嗎？潮聲大概是一樣的，只是聽潮的人，一代一代地換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色漸晚，該回去了。輪渡在江心犁開一道白浪?；仡^望，嶼在暮色里淡成一痕青黛。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沿著新修的長廊，曲曲折折，像一條光做的腰帶。雙塔也亮了，在夜色里格外分明，仿佛懸在空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嶼還是這個嶼，只是江心遺落的，不是夢，是我們自己。等船靠了岸，回頭再看一眼，江心嶼已經(jīng)融進夜色里，只有兩座塔，還浮在看不見的江上，像兩個不肯散去的舊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