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詢 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我上班第X年的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主任把我叫進辦公室，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品牌和型號?！皢挝灰b一批監(jiān)控，”它說，“你聯(lián)系一下這個人，他是公安局的，走他們的渠道?！?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公安局的”這四個字，在當時二十歲出頭的我耳朵里，重得像公章蓋在文件上的聲音。</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按照紙條上的電話打過去，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不急不緩，透著點公事公辦的疏離。"它"說回頭讓人過來看看現(xiàn)場。掛了電話，我心里踏實了——公安局的人出面，這事錯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來了兩個年輕人，拿著尺子在樓道里量來量去，在本子上記了些數(shù)字就走了。過了幾天，報價單送過來了。我拿著那張紙，心跳漏了一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比市場價高了三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把報價單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上網(wǎng)查了同品牌同型號的價格，沒錯，確實是高了三成。我想起主任交代的話——“走他們的渠道”，又想起那個電話里“公安局的人”的語氣，心里犯起了嘀咕：會不會是有什么特殊要求？公安系統(tǒng)的設備，是不是得加什么加密模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猶豫了兩天，找分管財務的商量，他告訴我，財務制度要求"詢價"。我又跑了趟電子商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找了三家店，一家一家問過去，同樣的品牌型號，報價都比那張單子低。最低的那家，比“公安局”的報價低了將近四成。我站在電子商城門口，陽光明晃晃的，照著來來往往的人，我攥著手里的報價單，不知道該信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我還是把詢價結果交上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家便宜不少，”我把最低的那份報價單獨放在最上面，“東西是一樣的，我確認過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主任看了一眼，沒說話。它拿起那張報價單，翻過來覆過去地看，然后放在一邊，繼續(xù)看其他文件。我站在辦公桌前，等了一會兒，它說：“行了，你先出去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監(jiān)控最后裝了。裝的是我找的那家，價格最低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幾天我心里頭美滋滋的，覺得自己給單位省了幾千塊錢，走路都輕快些。吃飯的時候跟媳婦顯擺，她說你可真行，剛上班就給單位省錢。我說那可不，做人得對得起良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得意了小半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直到有一天，在食堂吃飯，坐我對面的是一個比我早來幾年的同事。聊起單位的事，聊著聊著，他說起那年裝監(jiān)控的事，隨口提了一句：“哦，你說那個啊，那是XX的親戚開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筷子停在半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公安系統(tǒng)那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什么公安系統(tǒng)，”他夾了口菜，頭都沒抬，“就是個名頭。那人在公安局當過兩年臨時工，早不干了。不過那幾年打著這個旗號，接了不少單位的活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我最后沒用那家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同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不是驚訝，也不是同情，就是那種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的眼神。他沒再說話，低頭繼續(xù)吃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端著餐盤坐在那里，面前的飯一口也吃不下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我慢慢才咂摸出味兒來。主任讓我聯(lián)系“公安局的人”，是讓我走個過場。我把報價交上去的時候，它翻過來覆過去地看，是在想怎么收場。最后它批了我找的那家，不是因為我做得對，是因為我什么都不懂，它犯不著跟我計較。</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幾千塊錢，在單位的賬上不算什么。在我這兒，卻是一堂上了小半年的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是氣領導，也不是氣那個打著公安局旗號的人。我是氣我自己——氣自己聽到“公安局”三個字就肅然起敬，氣自己拿著報價單反復比對卻不敢直接質問，氣自己把報價交上去之后，站在主任辦公桌前等它說話時那份小心翼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相信了一個詞，而不是一個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相信了“公安局”這三個字背后的那些東西——公平、正義、公家、可靠。我以為這三個字是一道護身符，有了它，事情就不會走偏?？晌彝?，說出這三個字的是一個人，用這三個字來辦事的也是一個人。字是同一個字，裝在誰嘴里，就是誰的聲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主任還是和從前一樣，見了我點點頭，偶爾交代些事情。我也和從前一樣，該干活干活，該加班加班。只是從那以后，每次聽到有人把某個機構、某個部門、某個名頭搬出來說話的時候，我都會多看那個說話的人一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不信那些字了。是想看清楚，站在那些字后面的，是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一回，單位搞活動。策劃方案呈給主任看，它翻了一遍，說：“經(jīng)費緊張，紀念品就不買了?！?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應了一聲，拿著方案出去了。可心里放不下——活動是我張羅的，來的都是藝術家……我想了幾天，找到朋友幫忙，贊助了一萬多塊錢，定制了一批XX。</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活動辦得很順利。</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結束后我去匯報，特意提了一句：“紀念品是朋友贊助的?！?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主任點點頭，然后抬起頭看著我，“開張發(fā)票吧?。俊?lt;/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愣了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想說，您不是說經(jīng)費緊張嗎？我想說，這是我求朋友幫忙的，人家一分錢沒打算要。我想說，您要是早說能走賬，我何必去求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我沒說。我只是點了點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出了門，我站在走廊里，問自己：這錢，如果真的開了發(fā)票，會流向哪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只知道，我沒讓朋友開那張發(fā)票。我的沉默，就是無聲的反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相信了“經(jīng)費緊張”這四個字?？蛇@四個字，和當初的“公安局”一樣，不過是別人手里的一張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又過了X年，單位又裝設備，新來的年輕人拿著報價單來找我，說有一家報價特別高，但對方說是“經(jīng)XX推薦的”。他問我怎么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了看那份報價，又看了看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自己覺得呢？”</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說覺得貴了，但是怕得罪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說那就多問幾家，把結果都寫上，一起交上去。至于最后用哪家，讓上面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點點頭，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我也像他一樣，拿著一份報價單，不知道該往哪邊站?，F(xiàn)在我教會了他怎么交差，可我教不會他的是——那些讓你肅然起敬的字眼，不過是別人手里的一張牌。你不用難過，也不用生氣。你只需要記?。鹤质悄切┳郑耸悄莻€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分清了，事就好辦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表揚不激動，批評不臉紅"，同事言："不是臉皮厚了，是終于看明白了——這世上，最靠得住的，還是自己心里那桿秤。"</span></p>